第二天的早晨,翠丝梳洗完毕。北方的九月,已经是秋高气爽了。翠丝穿着一件白色涤丝企领收腰的长袖衬衣,一件黑色小背心,套着一条弹力紧身牛仔裤,一对黑色的高筒皮靴,很有一种时尚青春的感觉。
她正准备出门,茹琴笑吟吟地望着她道:“翠丝,你先甭忙着出门,过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说的。”
翠丝走了回来,坐到了茹琴的身边,茹琴伸出手去抚摸着翠丝的肩膀,脸上充满慈爱地笑道:“看看你是多乖巧的孩子啊,品性纯良,善解人意,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女儿那该多好啊。这样吧,翠丝,你就做我的干女儿好不好。我就只有英杰这么一个儿子,可惜啊,他却是调皮捣蛋惯了的,从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你看看他,大学毕业两年有多了,却只知道在外胡天胡地的,还未正正经经地给我带一个女朋友回家让我看看的。大学时候谈的那一个,生得又漂亮又温文尔雅,可也不知他什么原因,竟把人家给甩了。
到了现在,我好不容易给他找到了一个。人家可是刚从外国留学回来。父亲又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之一。你看看这是多匹配的姻缘啊。并且我还在昨天安排他们一起去看那个演奏会,可是他却无缘无故地放了人家鸽子。他再这样子下去,你说能不让我揪心吗。翠丝,我看你与他挺谈得拢的,有空的时候,你就帮我劝劝他,好吗?对了,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吗?”
翠丝柔声道:“能做伯母的干女儿,是翠丝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翠丝当然愿意了。干妈,如果英杰愿意听我的,我一定会劝劝他的。”
茹琴眉开眼笑道:“这就对了,翠丝,我看你呀就别再去做模特了,模特这份工是做不长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被淘汰出来的,我看这样吧,总公司那里正缺一个秘书,你就先到总公司那边上班去,嗯,总公司在海华路那边,离我们家比较远,你就先住到总公司的宿舍里,你看好不好?”
翠丝的脸上,露出了半喜半忧的神情,道:“真的很高兴干妈为翠丝安排的这份工作,可是翠丝是从未做过秘书的,可不知做不做得来。”
茹琴一付成竹在胸的口吻道:“不懂就学着做呗,我让他们教你,我茹琴介绍去的人,看他们谁敢为难你,若有人胆敢欺负你的,你就尽管告诉干妈。干妈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看到翠丝面露兴奋之色,茹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举是不是多余了。看样子翠丝并没有爱上英杰。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别让他们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想到这里,她笑咪咪地看着翠丝道:“你现在有没有空,若有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到总公司去,你顺便捡拾一下你的几件换洗衣服,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翠丝立刻点头答应了。
翠丝给安排做陈仲俞的秘书,与刘志文只隔两个房间。这陈仲俞在新世界担任总经理。他与茹琴是同学,年轻的时候曾经暗恋过茹琴。可茹琴却嫁给了萧洒倜傥的杨迳风。他并没因此而疏远茹琴,反倒与他们两夫妇成为知交。
他原有一个秘书,因为翠丝的到来,他以工作量大为由,向人事部提出了要增加一个秘书的要求,在人事部还未给他指派秘书的时候,他已经把翠丝带到人事部办了入职手续。
翠丝的工作就是接听电话,为陈仲俞编排日程,至于跟随着陈仲俞开会,为陈仲俞做会上速记,资料归档这些工作就由原来的秘书卓琳来做。翠丝并不知道刘志文就在这幢楼里办公,更不知道他在新世界担任什么职务。
这天,陈仲俞与卓琳出外开会去了。翠丝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无聊地翻看着报纸打发着时间的时候,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惠文经过。就在她纳闷着惠文为什么会来这里的时候,听到了从不知哪房间里飘出的笑声,正是刘志文和惠文的声音。
她立刻明白了,原来刘志文也在这里办公。她看了一下时钟,时间刚好是十二点正,她看到了刘志文偕着惠文亲热地双双离去,大概是惠文来找爸爸去吃午餐了。
她的心,揪痛了起来。小时候,每当父母亲为她的花费大吵大闹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面去刻画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是一个粗衣麻布,脸色黝黑,卷着裤脚荷着锄头的农夫,还是一个掮着柴刀戴着斗笠的樵夫。是一个身体粗壮脾气暴躁的人还是一个身体瘦削一棍子扪不出回应的胆怯少言的人。不管她怎样去遐想勾画,却是从不曾想过她的父亲会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
父爱,是她从小就一直渴望而又从未感受过的于她来说是何等奢侈的情感。现在,上天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了。看到自己的父亲把应该是属于她的那份浓浓的父爱,倾注在一个曾经深深地伤透她心的女孩身上。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去让这样的画面令自己陡曾那锥心般的痛楚。即便是这样,她却从没有想过要把这本就属于她的父爱夺回来。她那善良的天性,让她不想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不想令自己的亲生父亲陡曾烦恼。
下午,陈仲俞和卓琳回来了。两人似乎在为一件什么事情争拗,进来后,卓琳一个劲儿地翻找档案柜。
翠丝问道:“在找什么?”
卓琳一边找一边回道:“是规划部上个月送过来的甫屯门的计划书,你不会知道的啦,那个时候你还没来。”
没想到翠丝微笑道:“我来报到的那天,主席的秘书来要了这份计划书,说是主席要看,还说是你要的时候再到她那里拿,大概是你只顾着带我到人事部,回来后忘了记在日志上吧。”
陈仲俞和卓琳都愕然地看着翠丝,翠丝看着他们那愕然的表情,不明白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我脸上粘上什么东西了?”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面。
卓琳一把抱着了翠丝,高兴地喊道:“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可爱死你了翠丝。”
陈仲俞笑道:“看来你的记忆力不错啊,与我们的主席不相伯仲了呢。这样吧,翠丝,你就到刘生那里把那份计划书拿回来。”
翠丝楞然地问道:“哪个刘生,是哪个办公室?”
卓琳道:“就是主席啊。出门往左,隔两个办公室就是。”
刘志文的办公室。翠丝一出现在门口,就看到了坐在大班椅上的刘志文,正在微侧着头,专注地倾听着立于窗前的茹筝在说着什么。看到她的出现,茹筝立刻住口,惊奇地看着她。刘志文也很惊愕翠丝会在这里出现。
原来这间公司的大老板,身任董事局主席的,就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小时候母亲是如何的省吃俭用,穿着补丁加补丁的衣服的镜头,为她所花费的每一分每一毫而与后父大打出手的镜头,一一闪现眼前。她的眼里,漾起了泪花,竟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茹筝冷傲地看着她,缓步来到她的跟前,问道:“没有工作证,你是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翠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向着茹筝微一躹躬,然后行至刘志文的跟前,淡定地道:“我是来找刘董的,是陈总让我过来问一下,甫屯门的计划书刘董看完了没,如果看完并且没意见的,他说要拿去甫屯区城建部。”
刘志文喊了一声:“小菲,把甫屯门的计划书交给翠丝。”
茹筝眯缝起那双丹凤眼,显得眼睛更加细长了,道:“原来是二姐把你弄到这来了。我真的很好奇,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二姐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她边说着边细细地打量着翠丝。突然发现翠丝的脸型酷似刘志文,还有那高挺的鼻子,简直就和刘志文的一模一样。一种莫名的酸醋,如泉涌上心头。她一下子想起了翠丝新婚的那晚,惠文那反常的行为,再加上此刻对翠丝的这种感觉,让她不加思索地把翠丝按坐在刘志文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故作惊奇地伸手拔下了翠丝的一根头发,对着惊愕地抬头看她的翠丝道:“有一根白头发,我帮你拔了它。”
翠丝释然地转回头的那一刻,看到了侧面墙上的画,她震惊地把目光停驻在那幅画上,就连小菲把计划书交到她的面前,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神态,让刘志文起了疑心,他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在你们那断云峰的峡谷里,你也曾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刘志文这样问,他是想知道,翠丝这样惊愕墙上的这幅画,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曾经在那峡谷里看到过这个实境,第二个原因就是她曾经看到过这幅画。如果是看到过这幅画,那就说明,她一定与玛珠有关连。
对于玛珠,他是一直都想作出什么补救来弥补自己对玛珠的亏欠。可是又很怕自己的举动会让玛珠误会自己会对她有什么余情未了的牵挂。所以就成了他心中一直以来想去弥补却又弥补不了的愧疚。而眼下的翠丝,他很想知道她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对于刘志文的询问,翠丝倒是听清楚了,她转回头来,淡淡地道:“是的,在一次采药的时候,遇到了雷暴雨,无意中看到了。”说完她接过小菲手上的计划书,默然地离去了。
她这样的回答,也令茹筝费解起来。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翠丝手上也有一幅同样的画。她为什么不向刘志文说明她的妈妈也留给她一幅同样的画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的妈妈告诉了她什么真相,而这个真相令她不想让刘志文知道她与玛珠的关系。一种想要解开翠丝身份之迷的渴望以及这渴望所伴随着的痛楚,在侵扰啃噬着她的心房。她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那根属于翠丝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