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梅寻雪握住了毒的手,就再也没松开。毒想,他是误会了。她说的留下,是昨晚,而梅寻雪说的,是一生。
玉箫山其实并不太远,只是路途艰难。马车停在山外。
毒和梅寻雪踩着足以没过膝盖的白雪向前走。梅寻雪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却只踏在雪的表层,在苍白的雪上,留下浅浅的印迹,不由道:“想不到,你的轻功这么好。”
毒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似乎微微一笑,道:“这样白的雪,若是用脚踏过,便会弄脏了,不过人若从雪上走过,定会留下脚印,不同的是深浅,深时可深一尺,浅时可浅一分。”
她不知怎的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但说的时候,心脏,疼痛欲裂。她想,药是喜欢雪的,一定是极爱雪的,爱到骨子里去了。
梅寻雪道:“看来你很喜欢雪。”
毒冷道:“不喜欢。”
梅寻雪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陷入短暂的沉思。他们在苍白的世界行走着,在寒冷的空气里安静地积蓄一些隐忍待发的感情。
梅寻雪突然道:“你为什么要取名叫毒?”
毒微微一愣,“我不知道。”
醉人的微笑浮现在梅寻雪英气逼人的脸庞:“毒,不是名字。而你,更不适合,取这样的名字。”
毒的面色微变,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梅寻雪的这句话,既让她感到厌烦,又让她感到温暖。这名字是药给她起的,所以她不容许任何人有任何异议,梅寻雪更无资格评论,但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情,这是药身上所没有的。
所以她没有说话,她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天似乎很高很远,群山玄妙莫测地铺展开去,覆盖着山峰的雪,在冷色的阳光下呈现出变幻的颜色,让人感到神妙无比。
毒的眉头却皱紧了,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季节里,在白雪覆盖的深山里想找到凤羽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再看不见任何其他颜色的天地里,在让人窒息的苍白色的荒芜里行走,不紧不慢,保持一定距离。
雪原,山脉,冰川,还有一点微薄的,隐忍的,疼痛的情感,这似乎构成了他们生命的全部。
毒突然狠狠地说:“你一定受不了这样的颜色,满眼苍白,让人感觉彻骨的冷,还有绝望。”
梅寻雪道:“何出此言?”
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寒冷的能冻僵五脏六腑的锋利空气吸进肺里,那表情,有点凶狠,有点贪婪。“因为我受不了,我看这景色,看了十几年,一样的受不了。我以为我不怕,我以为我可以,但我害怕,我怕冷,怕一个人,怕找不到他,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怕……”
她肆无忌惮地对着白雪倾诉,声音颤抖,逐渐失去了控制,她开始啜泣,起先是小声地,而后逐渐变成痛苦的倾诉,声线拉得很长,逐渐上扬,又在白雪中渐息。她的脚逐渐没入白雪,后来她索性坐下来,任寒冷逐渐将她包围。被白雪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隐忍着爆发了,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说给谁听,但她只是想说,不管是对谁。
她感到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雪地上,竟将厚厚的冰雪打穿,穿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她颤抖着,战栗着,鲜红如血的裙裳和绵长的黑发散开在白雪上,像一场凋谢了的盛事繁华。而水迹在她苍白而绝美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等待一场凝固成霜的浩劫。她喃喃道:“这是眼泪吗?这是我的眼泪吗?我也会流泪?”她感到温暖将她包裹,来得那么急迅,温暖得不容置疑。梅寻雪的胸膛,温暖而坚硬,他的手臂很有力,替她把寒冷和苍白挡在外面。
她听到温文如玉的他在说话,轻轻地,一字一顿,声线平和温柔,如水,他说:“你是个有感情的人,你当然会流泪。”
他握住她寒冷纤细的手指,他们一起,一起抚摸着那些被泪水打穿的小洞,在雪地上,突兀而直白地生长,透过那些窗户一样的小洞,隐约看得到地面的绿色。他安静地微笑着:“你看,冰雪下面,就是春天。只要有感情,有爱,不管在哪里,都是温暖如春。”
毒抓紧了他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恨不得嵌进他的骨血里。她第一次如此地需要一个人,更甚于药。她的悲伤,她的寒冷,她的恐慌,还有她莫名的绝望,似乎在一瞬间都被融化了。
但她感觉到疼痛,无比的痛,撕心裂肺的痛,彻骨的痛,她咬紧了嘴唇,她的脑子里突然映出药的脸,他那么坚定地说:“毒,你背叛我。”
嘴唇被咬出了血,鲜艳如石榴花的雪,在白瓷一般的面颊肆意流淌,汗水将那血液冲淡了,像是胭脂。
一向温文镇静的梅寻雪一瞬间慌了手脚,他拿衣袖去擦,衣服上瞬间便染上了那种新嫁娘的胭脂一样触目惊心的凄艳的颜色。他抱起毒,在白雪里疯狂地奔跑,跌跌撞撞地奔跑,但来时的脚印,早已被风雪淹没。
毒心下一片凄凉,她知道,是情蛊,她只有想着药,想着药来减轻疼痛。但她做不到,她不能蒙骗自己的心,不能。疼痛肆虐,在她的体内疯长,她突然又觉得恐慌,是那种不可预知的恐慌,从未如此强烈。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要失去他了,她于是在他的怀抱里挣扎着,挣扎着,她看着他,他那么悲伤而绝望地在雪地里奔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梅寻雪,我留下,不走。”
梅寻雪没有停下,他继续奔跑,吻着毒的额头,她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泪水,他的面容在她的目光中模糊,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梅寻雪没有放弃,他是个从不会轻易放弃的人,风吹得他的眼睛干涩苦痛,像他的心。他看到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单薄的衣衫,笑容莫测,一个俊美的男子,那个男子说:“把她给我。”
梅寻雪冷冷看着他,没有出声。
那男子微笑道:“只有我,才能救她。”
梅寻雪眼中闪出一丝光芒:“你当真能救她?”
男子道:“她不过是中了情蛊,但她已经爱上了别人,背叛了施蛊人,自然会受到惩罚。”
梅寻雪道:“我该怎么做。”
男子道:“你什么也做不了,这样下去,她会死得很惨。你把她给我,我会医好她。”
梅寻雪道:“你能把情蛊取出来?”
男子道:“我不能,整个巫月教只有一个人能,但是你若是现在去找那个人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只有一炷香的命。”
梅寻雪吼道:“你救她,只要能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男子微微一笑:“包括失去她?”
梅寻雪愣在原地。
男子道:“我会带她走,我会让她忘记你,忘了你,她便可以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个对她施蛊的人,便可以活下去,不用再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毒篇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但梦的内容,我大致已经忘了。我只记得药,我记得我下山来找他,然后我就睡着了,似乎睡了很久。但我今天醒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忧伤,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我的苍白的记忆似乎更加苍白了,而我,更加无力。
我只知道要找药,找药。固执,决绝,强烈。
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枯萎的一抹灰色的烟雾,像谁孤单的影子,绝望地徘徊,一点一点将生命,消耗殆尽。
山里的云雾,涌进雕花的窗,沾湿了衣服。清晨的风,刺骨的冷。一个好看的,穿白色衣衫的男子走进来,给我带了件轻薄的月白色衣衫,很好看,像舞衣。
我很少穿除了红色以外的衣服。
我执拗地看着他,他面目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
我说,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他说,你一下无山便生病了,病了好久,我遇见你,便接你来昆仑。
我说,我病了?病了很久吗?
他微微得笑,他说是啊,很久,你看,现在冬天都快要过去了。
我问,你是谁?
他苦涩地笑,他说,你,当真,想不起我来了?
我思索了很久,在记忆里寻找他的名字,我隐约觉得我的脑子里原本装了很多东西,但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我现在好像只记得药,那么清晰地记得,那么刻骨地记得。
他看着我苦苦思索的样子,许久,才淡淡道,记住,我叫花雕,不要再忘记了。
花雕,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
花雕篇
她的眼神很纯洁,像初生的婴儿,又不像,因为她的眼神中,还有一种执拗,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她的眸子仍然是水墨色,她,仍然是那个肤苍如雪,发青如墨的美丽女子,依然是我的妹妹。
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妥。我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端倪。她不再寒冷如昔,她的坚硬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如水,她的声线不再游离,不再像居无定所的魂魄,颠沛流离。她的声线很稳,很稳,像梅寻雪。
我从她身上,分明看得出忧伤,刻骨铭心的忧伤。
她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与药有关的一切,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的记忆本来也就是空白,现在,只不过更加无力罢了。
我说,我叫花雕,记住我的名字,不要忘记。
我想我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很深情,很深情。
她的目光,一下子被笼罩了氤氲的雾气,湿湿的,迷茫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