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握着花雕给他的凤羽草,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里行走。天色渐渐阴暗下来,他知道暴风雪即将来临,但他毫不在乎,他甚至想留在那,在原地,一动不动,等风雪将他淹没。但他一定要向前走下去,咬着牙承受着悲伤,他的心脏分明地感觉疼痛了,隐隐的,绵长的疼着。但他必须要走,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承受和他一样的悲伤。
狂风卷起地上的白雪,以蓬一蓬地向他飞过来,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雪却未化,只因他身上已经冷透了,寒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去,扩散至全身。
他走到山外的马车处时,雪已经像雾,弥漫在白色的荒山里,风灌满他的衣衫,他却麻木。
他一句话也没说,疲惫地躺在车上,头靠在车厢里,眼睛无力地闭起来,这样的天气赶路,实在不适合,他躺了许久,似乎有些力气可以坐起来了,他于是掀开布帘,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可以回客栈去。李三刚开口想问毒的下落,梅寻雪就淡淡打断,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们走。”
李三于是不再说话。
客栈里很安静,很温暖,小柳把火烧得很旺,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跑来跑去,她是为许从亦担心。
她明明是讨厌许从亦的,但她现在竟然担心起来,她的担心甚至让云逐月不知所措起来。云逐月不善言辞,但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许从亦床前坐了三天,滴水未沾,眼皮也未
动一下,他的面庞上只有冷毅,没有丝毫表情。他并不是不担心,只是他相信,梅寻雪一定会将草药带回来给他。
他和梅寻雪,马踏花,柳随风从小就认识,他们都是孤儿,他们从小便用自己的方法掩饰着内心的孤独和痛楚。他们性格各异,但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一直很感激梅寻雪,他至今记得第一次遇见梅寻雪的那天。
彼时,他们十五岁。
他在街上乞讨,梅寻雪在不远的地方卖他的字画。
他衣衫褴褛,却实在不懂得乞讨,只是固执地坐着,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但梅寻雪的字画却真的很不错。
他和他每天都是如此,他们都在一个清楚看得见彼此的角落,看起来,却是彼此无涉。他们之间从没有交谈,但梅寻雪每天傍晚都会用赚来的钱买馒头,四个热乎乎,香喷喷的馒头,两个给他,两个自己吃。梅寻雪吃馒头的时候就蹲在他旁边,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个男孩子一定比他更有做乞丐的潜质。
他们这样的关系持续了整整两年,两年里,他们没有说半句话。
他从不说感激的话,梅寻雪似乎从未想过让他感激。有些感情,应该放在心里。
有时候他也会想,若不是有梅寻雪,他恐怕早就饿死了,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至死也不会向别人低头。
两年以后,他们说话了。因为那天他没有看到梅寻雪,他于是满城去找,他是个固执又倔强的人,一旦认准某件事情,就会坚持到底,后来,他知道,梅寻雪也是这样的人。
后来,他在他住的破庙看到了梅寻雪,于是忍不住问道:“找谁?”
梅寻雪脸上的微笑平静而温暖,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我想看看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住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来他只说了一句话:“一起走。”
他们便一起闯荡江湖,两个人都用剑,而且心有灵犀到令人恐惧。
云逐月坐在许从亦床前守着她,一遍一遍想起些支离破碎的往事,他越是想,就越是坚信梅寻雪会回来,带着他需要的东西。
于是梅寻雪真的回来了,但他是一个人,疲惫不堪地走进客栈,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手里紧紧攥着一株草,然后,他倒下去,直直地倒下去。
宋长安和小柳将他抬回床上,辛三娘在煎药。
宋长安像是忘记了长生门的事,忘记了宋夫人,他依然平静地微笑,柔软的调侃。但他越是这样,小柳就越是担心,她不相信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可以平淡从容地面对这一切,她想安慰他,但每次看到他的微笑,她便在一瞬间失语,面对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许从亦很快脱离了危险,云逐月的目光渐渐柔和,绷紧的神色也松弛下来,他站在梅寻雪的床前,一句话也未说,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
小柳不禁不满道:“人家为了他才去寻药,他怎么……”
宋长安道:“他不是不担心,也不是不想问,我们都不懂他,更不能懂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有自己表达感情的方式。”
梅寻雪醒来的时候已是子时,风雪肆虐,窗纸响个不停,他的神志还并不十分清醒,只是觉得眼前恍恍惚惚,头痛得很厉害,怕是着了凉,他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片断,但这一切来得迅猛,去得也迅猛,像是一场梦。他隐隐地感觉身边有个人,他触摸到了她的手指,竟然是寒冷的,像毒一样的寒冷,他的心微微一紧,他轻声唤道:“毒。”
那个人影似乎抬起头来,黑暗里,只有眼睛闪烁着微寒的光,他触摸到那发,绵长柔软,摸到那脸,那张绝美的面孔,他的心颤抖着,他连身体都颤抖了,他将那个人影拥抱在怀里,紧紧地拥抱,用微弱地声音说:“记住我,不要忘了我。”
他似乎太累了,手臂缓缓松开,又倒下去,不省人事。门前传来细微的声响。
那人影有些慌张,不由低低地问了一句:“谁?”
一个人握紧了她的手,微笑道:“小柳,别怕,是我。”
是宋长安。
小柳轻声道:“你来干什么?”
宋长安道:“你一直在这里照顾他,辛苦你了,你应该回去睡觉了。”
小柳不禁道:“你,你都看见什么了。”
话问完她就后悔了,她的脸现在已经红透了,幸好没有灯,否则一定看得到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和红红的脸。
宋长安道:“这么黑,你希望我看见什么?”他的声线平淡,但还是听得出细微的不悦。
小柳于是道:“我,我先回去睡了。”说罢便走出门去。
门外的空气很冷,小柳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很傻,简直傻到家了,但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那么深情地对她说话,那么深情,那么悲伤,她没法不沉沦,虽然自己只是个替代品。
一夜,她几乎都未入眠,她为毒担心,也为梅寻雪担心,她急于知道昨天发生的一切。
次日清晨,梅寻雪和许从亦都无大碍,只是梅寻雪的目光中多了一种忧伤,不浓不淡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他突然明白了柳随风的忧伤,突然就懂了。
他的声线很平淡,他平淡地对辛三娘讲述完一切。辛三娘面色有些发白。云逐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辛三娘只说了一句话:“今日便进巫月教。”
宋长安猜得出那个男人是花雕,一想到花雕,他心里便平静许多,至少,他能确定毒,平安无事。
嵯峨的危峰不断地从身后远去,路途漫长,索然无味,只有寒风凛冽和凄厉的野兽叫声,不绝于耳。
天似乎变得越来越高远,天气晴好,天空不再发着惨白色的光辉,而是变成蓝色,还一样的蓝色,纯粹,干净。而绵延的雪山则开始变得透明而静好,苍凉,神秘,美丽。
天上细丝的云微微蜷曲着,飞速流动着,每时每刻地改变着,宋长安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那是一匹瘦马,也是一匹老马,五尺多高,但是瘦得吓人,马蹄毫不留情地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长安看着这空阔而苍凉的世界,不由心生慨叹,这世界和云一样,在经历着沧海桑田的变幻。
他们逐渐地进入了一片平地,有一条狭长的小路从两座山峰之间延伸进去,从两峰之间进去,隐约看得见一个扇形的山谷,宋长安便让李三返回雪月山庄去了,他们下车步行,狭长的小路狭窄到仅容一个人通过,小柳紧紧跟着宋长安,她知道他们将进入巫月教,进入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这是第二次从这个地方通过,她知道这个山谷就是巫月教的圣地,在她的眼里,这个地方平凡至极,但在宋长安等人的眼里,这个地方,将会凶险异常。
他们走出了小路,山谷的确是扇形的,在这里,积雪似乎很薄,看得见绿色的草,在淡薄的雪下闪着翠绿的光,周围一片寂静,雪山环绕,景色宜人。的确没什么异样。
突然,万里晴空几乎是在瞬间被乌云遮蔽了。一瞬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天空中紫气涌动,变幻莫测。这个季节怎么会下雨?宋长安拔出了身后的剑,许从亦站在他的身边,然后是梅寻雪,云逐月……但却不见辛三娘和小柳。
这时,雨雾中闪出几个负剑的个黑衣人,面目模糊,身材瘦削,他们不由分说拔剑便刺,剑法灵动矫捷,如水银泻地,不漏丝毫缝隙,这样神出鬼没的剑法他们从未见过,许从亦拔剑直奔其中一个人的咽喉,谁知剑未拔出,人已倒下,鲜血从许从亦的身体缓慢流出。宋长安一惊之下竟也被人刺中,奇怪的,他并未感觉任何疼痛,只是真切地感觉到生命从体内一点一点流逝……
小柳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玩得很开心,直到她注意到宋长安,许从亦,梅寻雪和云逐月的异样,才惊慌起来,她叫他们,但是他们却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在和一个不存在的对手搏斗。
小柳不禁抓住了辛三娘的胳膊焦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辛三娘风情万种地笑道:“傻丫头,没事,他们只不过产生了幻觉。”
小柳道:“中毒?”
辛三娘笑道:“这雪下面的草,就是鬼影草。”
小柳睁大了眼睛:“宋长安不是有昆仑玉吗?”
辛三娘笑道:“谁说这是毒?鬼影草上有幻蛊寄生。”
小柳道:“是蛊?”
辛三娘诡异地一笑:“不错,而且是听话的蛊,只听我的话,而且,认识巫月教的令牌。”
小柳不禁道:“您这样对他们,不怕您身上的毒……”
辛三娘笑道:“药宫的宫主就在我巫月教,我有什么好怕?”
小柳又瞪大眼睛:“那……那你既然不怕他们,为什么还要带他们来这里?”
辛三娘道:“毒是教主要的人。至于宋长安……”辛三娘微微一笑,没有做声,她有自己的打算,她和宋夫人素来不合,宋夫人的秘密又被她撞破,她自知斗不过宋夫人,所以只要宋长安在自己手里,宋夫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宋长安等人已经全部倒下。山谷深处缓缓走来二十名少女,衣着打扮都与小柳相似,彩衣翩跹,发线浓黑,神情冰冷。她们看到辛三娘,缓缓行了礼,道了声:“左护法。”
辛三娘点头笑道:“把他们抬回去吧。”
少女们齐声道:“是。”然后将他们抬起,向深谷中走去。
小柳担心道:“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辛三娘佯装思考,道:“许从亦是右护法的弟子,又是个女子,按理说,也算是巫月教的人,不过剩下三个人可就不好说了。”
小柳慌忙问:“为什么?”
辛三娘用食指点着小柳的额头道:“小柳丫头,你真糊涂啊,亏你在巫月教那么多年,巫月教是不允许男子入内的。”
小柳撅嘴道:“巫月教明明有男子啊。”
辛三娘笑道:“傻丫头,男子留在巫月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有巫月教的女子愿意嫁给他,他就可以留在巫月教,但从此不许离开。”
小柳道:“那要是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们呢?”
辛三娘做出遗憾的神情:“那么,他们只能死在巫月教了。”
小柳慌张道:“没有别的可能吗?”
辛三娘笑道:“有啊,如果教主破例,允许他们留下,那谁也不能多说什么。”
毒篇
花雕带我见了一个女人,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她的眼睛很亮,头发很美,她坐在高高的台子上,华美的衣衫,玲珑的骨骼,但她的衣衫是白的,纯粹的白,寒冷的白。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露水,她说,孩子,以后你就是我巫月教的人。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看到一个人,一个男人,俊美如妖精,长发垂至脚踝,漆黑如墨。还是一袭艳红如血的衣衫,刺目而耀眼。
他是那个占据了我整个记忆的人,他是药,我一直在找的药。
他站在那个女人旁边,面目平静,看我的时候,目光中有一丝浅浅的涟漪,他说,毒,以后,你就是我巫月教的人。
我张开嘴想问他,药宫呢,药宫怎么办,无山怎么办。但他说得那么决绝,那么坚定。而我,又是那么爱他。所以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