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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毒药

   巫月教很大,建筑依山势而曲折舒缓地铺展在绵延的白雪上,形状细长,有如一条蛇,从蛇头到蛇尾依次为忘忧门,龟息门,紫霞门和无双门。

   在蛇的心脏位置,便是教主修行的地方,还建有巫月教最大的一处殿阁。

   大殿里很清静,漆黑的石壁,巨大的石柱,浅青色帐幔在没有一丝风的寒冷的空气里仿佛被冻住了,纹丝不动。巫月教来过这里的人也很少,宋长安,云逐月和梅寻雪一直在沉睡,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座大殿上,被“许配”给小柳和许从亦。

   许从亦原本是不愿意加入巫月教的,但当她看到自己的师父,也就是紫霞门的门主,巫月教的右护法宋夫人站在大殿上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紫霞门。

   小柳看着沉睡不醒的梅寻雪,她不想他死,于是索性一跺脚,道:“他和宋长安我都要了。”

   辛三娘娇笑道:“小柳丫头的胃口可真大。”

   宋夫人的脸上明显不悦,但在巫月教,女子是有这种可以嫁多个男人的权力的,所以她只是冷冷地宣布,准备婚事。宋长安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外面,已经又开始下雪。大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形成遮蔽人们眼目的帐幔。

   他的房间很精致,黑石的墙壁地板呈现出一种阴森寒冷的气氛,但烛火很旺盛,蜡烛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个房间,柔黄的烛光分外平静,他想自己一定是死了,原来死亡并不痛苦,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到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张床,上面躺着的人,是梅寻雪。梅寻雪已经醒了,但他睁着眼睛躺着,似乎在想什么。

   难道他也死了?宋长安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走出门去。

   门外是走廊,悠长而黑暗,火把的光亮仅能照亮四周几米,走廊很冷,寒冷透过鞋子从脚心钻入身体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传说鬼是不会怕冷的,他又不禁低下头去,影子斜斜长长地拖在地上,这是,他听见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笨蛋,你没死。”

   小柳提了盏灯闪出在走廊尽头,眨着比灯光还亮的眼睛笑个不停:“你死了两天,阎王爷嫌你脸皮太厚,就把你送回来了。”

   宋长安调侃道:“恐怕是你太想我,阎王爷怕了你这个小丫头,才把我送回来。”

   小柳瞪了他一眼嗔道:“对啊,就是这样,我救了你的命,你应该怎么报答我呢?”

   宋长安笑道:“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小柳脸微微一红,这时一个苍老而温暖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用急,呵呵,年轻人,你就快要有机会报答我们柳姑娘啦。”

   那是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微胖,穿了一件青布的阔袖长袍,脸上已经布满了细细的皱纹,面容很慈祥,略已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起,面颊上是盈盈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让人看了就禁不住欢喜,眼睛也是分外明亮的。

   小柳见她,脸便更红了,微微垂下头,唤了一声:“婆婆……”

   宋长安从未见过小柳有如此娇羞的神色,不由笑出了声,小柳到也不理他,上前拉住婆婆的手。

   老婆婆笑道:“宋公子,以前我照顾柳姑娘,以后,柳姑娘就交给你了,忘忧门的人都叫我花婆婆,以后你也这么叫就好,有什么你尽管对我讲,呵呵。”

   宋长安不禁道:“花婆婆,您这是什么意思……”

   花婆婆不由看了小柳一眼。小柳忙道:“婆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

   花婆婆问道:“难道……柳公子还不知道这事?”

   宋长安忍不住插嘴道:“花婆婆,你们说的是……”

   花婆婆笑出了声,拉住宋长安的手道:“老身说的便是你们二人的亲事啊。”

   宋长安几乎跳起来:“亲事?我……和她?”

   小柳不由生气道:“不愿意吗?我配不上你吗?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啊,在巫月教,男人若想活命,只能选择与巫月女子成亲,要不是这样,我才不愿意……”她刚才无限娇羞的样子全无,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她清楚地听到宋长安微笑着说了句:“成亲,什么时候?”

   花婆婆笑道:“就在明天。”

   宋长安苦笑道:“你这样的女孩子,恐怕天底下只有我敢娶。”

   小柳的脸色又变了:“谁说只有你?还有……还有……”

   花婆婆道:“还有一位姓梅的公子,以后,你们两人要好好照顾小柳。”

   宋长安的脸,顿时绿了。

   许从亦坐在新布置的房间里,昏暗寒冷的房间,火炉似乎是这间房的整个生命,光晕从中心部位向四周扩散开去,越来越大,越来越温暖。

   云逐月从醒来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许从亦若是这时候去忘忧门小柳的房间看一看,定会发现,梅寻雪的神情和云逐月惊人的相似,其实他们在想的是同一件事,就是找到毒。

   许从亦觉得他们两人一直很奇怪,几乎从来没有对话的两个人,竟然惊人的默契,甚至有时候连神情,动作都惊人的相似,虽然是性格不同的两个人。

   其实许从亦受伤后是有感觉的,偶尔也会睁开眼睛,她知道云逐月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面部表情永远都是冷漠而坚毅,但她分明感觉到温暖,但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明天她就要嫁给他了,但她根本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她的想法很单纯,甚至比小柳还要单纯,她只是想救他的命,不想让他死,把欠他的情还他,仅此而已。

   她从没欠过谁的情,至少她从不觉得自己欠了谁的情,包括秦书白,包括养她长大的爷爷,但她这次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不妥,真真切切感觉欠了他什么。

   许从亦已经告诉过他这件事,但他一直这样躺着,不动声色,像聋子一样躺着,许从亦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怨气,她像个怨妇一样摔了两个杯子一个花瓶,脸上却仍带着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安静的表情,看上去倒像是不小心摔碎的一样。她终于安静下来。

   门口闪出一个明眸善睐的彩衣少女,说了句:“师姐,师父让你去花园一趟。”

   许从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点头,看了云逐月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其实巫月教各门的建筑都是一样,黑色大理石的宫殿,里面是整齐的一目了然的一条一条笔直冗长的走廊,百十间房,八九个厅堂,从每一条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就会发现一个小门,出去便是花园。

   许从亦真的想不出这个都是雪的寒冷地方会有花园,但当她走出走廊时,不由得还是吃了一惊,小桥,亭台,冰川,还有花,各种的花,一朵朵晶莹剔透,竟然都是冰雪雕刻而成,圆润晶莹饱满,美丽娇柔更甚鲜花。

   宋夫人就站在小桥上,黑色的阔袖长袍裹在身上,却仍显得单薄,小小的雪花翩然飘落,落在她秀丽的长发上,藏进发丝里,点缀出一片星空样的图案。

   她看到许从亦,便微微一笑:“从亦,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许从亦微笑着微微一点头,表示默认。她们之间的对话其实是很少的,许从亦说过的话就更少。宋夫人喜欢话少的女孩子,因为现在长舌的女人太多了。

   宋夫人又微微一笑:“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最喜欢的,成亲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草率决定,我知道你答应嫁给云逐月是为了救他的命,现在我有句话问你,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许从亦淡淡微笑道:“师父请说。”

   宋夫人正色道:“你爱他吗?”

   许从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云逐月。其实她自己,根本不知道。

   似乎沉思了很久,她才缓缓道:“不爱。”

   宋夫人目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你回去休息吧。”

   毒篇

   我居住的地方,和药宫惊人的相似。这里很偏僻,除了每天陪伴我的婢女以外,终日里见不到一个人,药偶尔会来,但只是偶尔。他像以前一样,不动声色地走路,做事,有意无意会望向我。他的声线淡定,平和,像以前一样,他配很多毒药,像以前一样,我没日没夜望着令人发疯的雪,像以前一样,药不再是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一个戴面纱的女人,和以前不一样。

   于是他不再教我在雪上走路,不再教我用麻叶,梧桐叶和青皮胡桃泡的水洗头发。甚至,我们之间不再有过多的对白。他只是偶尔的微笑,眸中漫起荒白的雾翳,单薄,纯粹。二我们却真的像是彼此无涉的两个人。在彼此生命的两个端点,静静延伸,平行,而永无交集。

   我恨那个女人,巫月教的教主。但我的恨,是藏在心里,埋在雪里。我的骨子里是认命的,懦弱的。但我默认了我的懦弱。

   彻夜未眠。

   清晨,欢乐的气氛笼罩昆仑山。我没看到,没听到,却切身感觉得到。我突然产生了冲动,想去看一看,我向来是不喜欢热闹的,但偏偏的,想去看看,哪怕就一眼。

   衣衫艳红如血的男子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脱俗,眼睛里刻满忧伤,那么深刻的忧伤,他似乎要和我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子吻合了,但这时我却感觉疼痛,从心脏到肺腑,浅浅的疼痛,绵长的疼痛。我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梦里的男子是药,不是他。

   但我还是克制不住肆无忌惮地想。

   我听到有巫月教的女子说,那个风度翩翩的梅公子就要和小柳成亲了……

   梅公子,小柳,是他们的名字吗?我觉得很好听,很亲切,不像我的名字,干干净净的一个字,孤零零,锋芒毕露,似乎一碰就会被割伤。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宋长安的眼睛被一块红布遮住了,一只娇娇嫩嫩的纤纤玉手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引着他向前走着。他不由地问道:“巫月教成亲,为什么男子要蒙眼睛?”

   女子盈盈一笑,道:“这就好比你们那里女子出嫁要戴盖头一样。”

   宋长安又道:“眼睛被蒙着很难受,不如姑娘你也帮我找个盖头?”

   女子笑道:“就你事多,你看那边的云公子,梅公子都没你这么多的废话,你这样哪个姑娘敢嫁给你。”

   宋长安反常地没有开口。他想起了小柳,恐怕只有他这样的男子敢娶她,也恐怕只有她那样的女子愿意嫁给他。因为如果嫁给他,就注定过不上安稳日子。

   宋长安是个很执着的人,这是他自己理解的,当然,也有人说他固执,有人说他偏执,但他听不见,他以平静的微笑面对一切。就像他当初离开家,很多人说他不孝;就像他倾其所有收集毒药,很多人说他败家;就像他插手这件事,而且在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想必很多人会说他不自量力。但这才是他,他用所有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而且他从不后悔,从不放弃,因为他明白,就算他知道结果,就算他回到过去,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如果因别人的议论就轻易放弃,那么,这才是会让他后悔终生的事情。所以,他无所畏惧,所以,很多事,他想了便去做,所以,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做事从不在乎成败,只要不悔。

   他从未想过自己成亲的那一天,更没想过是在这样一种为了保命的情况下。

   他又想起了婆婆,昨夜婆婆来看他,跟他说了不少话,包括小柳的身世。

   小柳和璇玑的娘是巫月教的女人,后来叛教,死于巫月教圣地。小柳姐妹从小由忘忧门处理闲杂事务的婆婆养大,婆婆说小柳小时候总吵着要见娘,她没办法,只好在下山时折了一根柳条,谎称小柳的娘是柳树神,小柳便信以为真。小柳以前是叫璇妙的,因了柳树神的故事,才更名叫小柳。

   其实小柳是个很好的姑娘,他虽知道这成亲不过是一场游戏,但他真的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要好好对待小柳,好好照顾她。他被自己这个想法下了一跳,他克制,却又克制不住这个让他自己也觉得怪异的念头生生的冒出来。

   正想着,那牵着他手的姑娘突然道:“小心,台阶。”

   宋长安感觉到自己正在上台阶,然后穿过很长的走廊,进入一个寒冷的房间,他被引到一张床前,缓缓坐了下去。

   姑娘道:“宋公子在这里歇息一会,我先出去了,你的新娘马上就到。”

   透过红色的布,宋长安的眼前有朦胧的灯光,红色的光朦朦胧胧地涣散着,在他的眼中,氤氲成一片雾气。

   他在这片雾气中很轻易地陶醉,很轻易地沉醉,他的确是累了,其实他睡了很久,但还是感觉疲惫,是那种好像有石头压在心上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在他刚想躺下来休息一会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稳。他确定这不是小柳,小柳的脚步是灵动的,欢快的,活泼的,没有这么稳,给人安心踏实的感觉。

   门开了,细小的声音碎碎地在宋长安耳边响起。那个脚步声走近了,然后缓缓摘下了遮住宋长安视线的红布。

   眼前的女子,眉眼秀丽,妆容精致,殷红的嫁衣上兰草满袖,宽宽大大地将褶皱垂下来。新嫁的女子很美,但她不是小柳,而是许从亦。

   她还在笑,就是平日里那种安静脱俗的笑,但这一次,宋长安却明显发现了她眼里的不自然。宋长安猜到这不是她的意思,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解脱,他觉得自己一瞬间呼吸顺畅,心跳自然。许从亦只是说了句:“主人,是师父……”

   宋长安用手势打断她,他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

   宋长安微笑道:“从亦,今晚你睡这里,我出去走走。”

   许从亦道:“是,主人。”

   夜很凉,比冰还凉,彻骨。

   宋长安其实困倦不堪,但他为了避免在房间里的尴尬,索性出来。想必小柳那边的情况一样比他这里还要糟吧,那丫头可能比他还早溜出来。他有种想去找她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他不能再让事态这样混乱下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沿着冰川,踏着白雪,一直向前走。深夜,乌云,无月,大风。巫月教完全沉浸在可怖而寒冷的黑色里,但巫月教的人,恐怕此刻正做着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