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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毒药

   马踏花到达圣地已经深夜,他的马很高大壮实,是漂亮的枣红色,马顶着大风嘶鸣着,他则摘下酒壶,仰头向肚子里灌酒。

   其实他是跟着宋长安来的,他看到了宋长安在圣地时的异样,也听到了辛三娘和小柳的对话。他很想闯进来,但他不想冒这个险,他不想死,更不想娶个巫月教女人当老婆。所以他打算把巫月教令牌弄到手。

   他满无目的地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却一无所获,但他却相信,巫月教的人一定会下山办事。

   果然,第三天他就看到了一个相貌可爱的巫月教女孩。

   其实弄到令牌很容易,至少马踏花是这么想,而且他的确弄到了。他想巫月教的女孩子一定都很寂寞,寂寞的女人需要男人,尤其是他这样相貌英俊身材又好的男人。

   他跳下马去,手里紧紧握着令牌,一步一步向山谷深处走去。

   山谷里的蛊虫在夜晚竟然变得分外明亮,它们身上散发着幽光,幽绿色或幽蓝色,星星点点地涌动成大片海洋和湖泊。

   他尝试着将手中的令牌深处去,那些原本已经围上来的蛊虫竟然如退潮般散去,直到连光芒都隐没在草丛里。

   他沿着山路一直向上走,野兽的嚎叫声不绝于耳,凄厉而凶狠,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脚踩在草丛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依旧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像是喝醉了一样,事实上,他的确喝醉了,他的酒壶里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风开始越来越凉,寒冷入骨,但这风也未能让他清醒,他踉踉跄跄地向上走,一直走,乌云已经散去,风也渐渐安静了,天空是乌蓝色,澄清无比,干净得不染纤尘。他像是一个根本没有意识的人一样机械地走,毫不停歇地走,直到过了丑时,他才隐隐看到一些建筑,他的脚已经分明地踩在冰雪上,一步一步,脚印越来越深。

   大片的建筑已经横亘在他的眼前,在云雾一样的朦胧里闪着微弱的光辉,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到那些高大的建筑前去看一眼,而是自顾向前走,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说话声,但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他从巫月教蛇心脏位置的大殿旁边穿过去,在被雪覆盖了的石子路上走,小路蜿蜒地向前延伸着,他沿着那路走,越走越偏僻,似乎有下坡的趋势,他便一直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来,他的酒并未醒,只是前面实在没路了,前面是一个湖,很大的湖泊,只不过被冰封了,看起来晶莹剔透,将整个夜晚的微弱的星光折射得惊心动魄的夺目,然后他看到另一个人,他不由握紧了剑柄,直到他走近了,借着冰雪的光芒看清了那人的脸,便将剑向地上一扔,大笑道:“老宋,好久没见了。”

   那人似乎微微一怔,继而回头,也笑了。那人,正是宋长安。

   宋长安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只是在笑,但是他的笑很不轻松,似乎还皱着眉,马踏花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嘴里还喷着酒气,英俊的脸上还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却笑得很痛快,甚至让看到他的人心里也很痛快,但宋长安现在实在痛快不起来,甚至神情更凝重了,马踏花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宋长安会意地伸出一只手指着湖心道:“你看看那里,就明白了。”

   马踏花顺着宋长安的手看去,不禁酒醒了大半。

   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被冰封在湖里的中年人,面容安详,安静地躺在冰里。他的眉毛,头发,甚至睫毛,都已经变成白色,是那种冰雪的透明的白色,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嘴唇是淡红,泛着微微的青色。他的五官生的甚是好看,眉宽额正,相貌俊朗,若不是被冰雪凝住了发肤,呈现出死一样的苍白色,便可称的上是一个美男子。

   他的表情僵硬住了,因为他认识那个人,甚至很熟悉,他连他的生活习惯,说话方式都很熟悉。那个人,便是陆无双。

   夜,浓得吓人。

   紫霞门,皑皑的白雪当中,一张漆黑的石桌。周围冰雪雕刻的花朵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现出莹润的光泽,有如仙境,只是空气,寒冷刺骨。

   两盏酒,两个人,灯火摇曳,月色如水,白雪如银。

   宋长安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喝酒,酒杯握在手里,然后一仰头,便一滴不剩地倒进肚子里去。

   马踏花忍不住道:“你喝酒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喝毒药。”

   宋长安道:“你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于是苦笑,不语。

   马踏花不禁想起了一些旧事,有关于陆无双,有关于他。

   数年前的八月,几日几时他的确记不大清楚,但那地方他却记得很清楚,便是在秦州。那时他不过十九岁。那天阳光很白,不刺眼,却令人眩目头晕。他衣衫褴褛走进一家酒楼,左手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右手一只破碗,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被人称作乞丐。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乞讨,他不讨钱,不讨饭,他只讨酒。

   陆无双就坐在那,靠窗的位子,面容安静到令人过目不忘。他算不年轻,但却是那种英俊的男人,他在喝酒。

   马踏花就一直盯着他看。

   那酒的确很好,清冽无比,清冷如冰,梅花的香味散淡开去,氤氲成一片梅林,有万株梅树,树上花开正好。

   陆无双眼睛也没抬,冷白的阳光在他的面颊和衣衫扫出一片淡白的阴影。他微微抬起左手,倒了一杯酒推给马踏花,然后淡淡道:“坐。”脸上是平和而真诚的笑意。

   马踏花突然就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于是他坐下来。因为这一次,这酒,不是他讨来的,而是陆无双请的。

   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中年男人。男人之间的感情往往就是这样,来得迅速而且奇怪。

   一阵香味将马踏花的思绪拉回了这寒冷的昆仑山,拉回了紫霞门,这里现在不是八月,没有阳光,连陆无双的笑容都被冰冻在湖水下面。而他,早已不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早已不能再过潇洒自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看着自己华衣朱履,衣冠整齐,容光焕发,他突然就害怕了,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不过还好,他想,他身边还有个宋长安。

   马踏花周身散发着酒气,有些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脸,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宋长安,又伸手去摸摸他的脸,突然仰天大笑。

   宋长安口中的酒几乎喷出来,他看着马踏花的样子,不禁苦笑道:“酒鬼始终是酒鬼。”

   事实上,他也闻到了那股香味,开始是淡淡的,后来变得浓烈,但并不是腻香,而是一种清冽如冰的香味,香得惊心动魄,原本已经几乎伏在桌子上的马踏花突然跳了起来:“梅花酿?”

   然后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这酒你喝过?”

   宋长安不禁开怀道:“小柳?”

   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赫然便是小柳,她盈盈地笑着,手中一个瓦坛,渗着冰雪的味道。

   小柳调皮笑道:“婆婆说你们之所以喝酒像喝毒药是因为那酒不够好,所以她特意叫我拿酒来引你们回忘忧门喝酒去,她老人家有话要对你们讲。”

   宋长安道:“酒既然拿来了,何不在这喝?”

   马踏花笑道:“老宋,你喝多了,这梅花酿寒气入骨,若是在这里喝,恐怕我们还看不见花雕就要变成冰雕了。”

   宋长安眨眨眼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柳姑娘不去陪你两位相公,跑来找我们喝酒,这样不大好吧。”

   小柳怒道:“你若不想去就别去好了,马公子,我们走。”说罢一把抓起马踏花便走。

   宋长安忙道:“我可没说不想去。”

   马踏花又是一阵大笑,小柳吓得急忙松开他。

   宋长安笑道:“别理他,他又耍酒疯了。”

   小柳皱眉道:“你们这些男人,梅公子和云公子从傍晚就跑出去了不见踪影,马公子又是个酒鬼,至于你,更是个废物,唉……真后悔带你们来这里。”

   宋长安不禁道:“他们傍晚出去,没有回来?”

   小柳点点头。

   马踏花又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说了句:“他们有事要办。”

   宋长安不禁道:“毒?”

   小柳拉起他,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别让婆婆等急了。”

   毒篇

   这里的日子,索然无味。我每天跟着他,进出一个被称为教主的女人的房间。

   药的眼睛仍然很宁静,漆黑如墨,深不可测,但有时,会漏出一点闪烁的光芒来,这光芒,是我所不熟悉的,每当他眼神中闪现出那种光芒的时候,我就会突然地,觉得他那么陌生,那么陌生。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光芒,叫贪婪。

   贪婪和执念是不同的,贪婪是追逐,执念是等待。

   而他的贪婪,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我对药有很深的执念,很深,就像药对教主的贪婪一样深,深不可测。

   我相信是这种东西改变了他,让平和安静的他,开始有了暴戾冷郁的一面。

   那种戾气隐藏的多么完美,如浓雾后的月光,淡薄,柔和,不易察觉,就算触及,仍会心生美感。药天生就是完美的生物。但是怎么能瞒得过我,怎么能。

   夜,深沉而坚硬,我跟在他的身后。他红色的衣衫在雪地里闪烁着灼灼的光华,如荒芜的白雪背景下的绚烂的桃花,灿烂如烟花,寂寞如烟花。

   他的步伐,依旧稳而轻,在厚厚的白雪上走路不着痕迹,他是爱雪的,那种疼惜和爱怜,我看得出。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教主的名字,叫雪。

   一个字,刺痛了我的心脏。

   他一直走到一面湖泊前,湖泊很大,光洁如玉,明净如镜。那是片冰封的湖泊。

   药说,这湖叫眼泪。

   冰封的泪。

   我手里提了盏灯,细细的杆被我握在手里,我分明感觉到手心的汗水。烛火忽明忽暗,游离不定,在寂寞里肆无忌惮燃烧,燃烧的,也是寂寞。灰烬落在记忆里,落在风里,轻的像叹息。

   我清晰地看到一张面孔,平静如湖面的面孔,那是一个人,被冰封在湖水下的人,我突然地,就想流泪。

   因为那张面孔,我分明熟悉,而那张面孔,我分明第一次看见。

   我突然就哭了,眼泪滚烫,滴落在湖面,我突然觉得彻骨的孤独。我看到波纹状的雾气弥散开来,仿佛我的泪融化了整个湖泊,但雾气散去,冰,依旧坚硬如昔。

   我缓缓伏下身子,贴着寒冷的冰,用我仅剩的温暖包裹这寒。冰下人的面孔愈渐清晰。我的泪渐渐凝结成小朵的霜花,凝在我的面颊,衣衫,湖面,迟迟不化。许久,我开始变得沉静,我抬起头,我看到药,那么高大。

   月幽幽地从云层后露出来,月光苍白,单薄,云逐渐散去,露出赤裸裸的天空。

   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声线问他,这个人是谁。

   药的声音竟然出奇的寒冷,他冷冷的说,这个人,只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他说话一向格外简洁,但他这次,却特意强调了四个字,仅此而已。这像是暗示,暗示命运安排我们注定有一段牵扯不断的情缘,前生注定。

   我突然觉得我的记忆空白得可怕,像一大片荒原一样,我的心,我的大脑里,一片荒烟漫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