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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毒药

   天快亮的时候,马踏花和宋长安醉倒在小柳的住处。

   宋长安过了未时才醒来。四下里一片寂静,石室内空空如也,寒冷刺骨的风从石室的通道处过来,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他记得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却有一时的恍惚,头还是微微发痛。他拍了拍脑袋,朝通风口走去,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许久,他终于提了剑,拖着半睡半醒的马踏花冲了出去。

   雪是荒白的,天是荒白的,阳光是冷灰色。寒冷的袭风就在这荒白而寂静的天地里咆哮。天,冷得有点吓人。

   马踏花似乎也清醒了很多。他们一起看着眼前的这些景象,看着庞大的黑色的宫殿楼阁按蛇形沿白色的山脉蜿蜒。

   但四下里太静了,周围没有一个人。

   马踏花揉着眼睛道:“我们现在去哪?”

   宋长安略一思忖,笑道:“咱们较量一下轻功吧。”话音未落,人已掠上了屋脊,马踏花大笑一声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掠过大理石的石壁和荒凉的屋脊,黑白的线条在眼前交错变换,风在耳畔叫嚣。

   他们停在最庞大的宫殿前的刻满奇异图腾的柱子上,这根立在蛇地心脏处的柱子是巫月教可登上的最高点,在这,看得清巫月教全部的结构和地形。

   无数血管一样的小路从蛇心部位四散开去,盘桓曲折,尽通向绝境,精密如蛛网。只有大殿后身一条细细的小径,可以通往那个叫做眼泪的湖泊。

   宋长安本想再看个仔细,却被女孩的哭声打断了。低头看下去,竟然是小柳。

   辛三娘妖姣地斜倚在柱子上,看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小柳,她白色的长袍在雪地上铺展着,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辛三娘道:“丫头,不是本座不帮你,偷了本座的情蛊,还想勾引教主的男人,璇玑丫头这罪过可大了,你竟然想让教主放过她?这情,你我都求不起。”

   小柳停止了哭泣,她紧紧咬着嘴唇,湿湿的睫毛下垂着,低低地恳求道:“我不想她死,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辛三娘沉默了。

   小柳的眼中闪烁出光芒。

   许久,辛三娘才淡淡说了一句:“你姐姐,在眼泪湖畔,去吧。我相信你不会惹出什么事端。”说罢,转身离开。

   小柳整个人好像都虚脱了,她跌坐在雪里,痛哭失声,雪的寒冷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但她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任何事情也不能停止她哭泣。直到宋长安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地伏在在他温暖而硬净的怀里,安静地任他拥抱。

   然后宋长安说:“走,我们去看看,想办法救你姐姐出来。”

   小柳却像失控一样拼命的摇头,悲伤地说:“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们在拿姐姐试药,他们要医治冰封在湖里的那个人,他们要救他。他们说,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也许,现在姐姐已经死了。”

   马踏花似乎此时格外清醒,他笑道:“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试试。”说罢,朝眼泪湖水的方向走去。

   宋长安抱起小柳,跟上去。

   毒篇

   我觉得,这里要有大事发生了。

   我醒来,周围寂静无声,而窗外,没有婢女,没有花雕,没有一个人。只有我,醒来在寂寞而寒冷的地方。

   我从精美的床榻上爬起来,然后用婴儿一样的眼光去看待我眼前的世界,它是崭新的。我第一次享受这种感觉,这里属于我一个人,我可以为所欲为。这让我想到一个词,自由。

   那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在微笑,对着镜子梦魇般地微笑。水盆里,还有我蜷曲而纠缠的长发。

   那个男人很好看,如一面无瑕的璧,只是过于消瘦了,像一脉单薄瘦弱的河流。他像是走了很多的路才走到这里,他很疲惫,他看着我,却只是说,毒,我来带你走了。

   一句话,便让我的心里,没由来地痛了。但是我对他笑了,鬼魅一样地笑了,我问他,你是谁。

   他迅速将眸中的忧伤掩藏得完好。然后说,梅寻雪。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我觉得,很好听。

   是的,梅寻雪找到了毒,有时候,到一个很难,可有时,却很容易。

   就像现在。巫月教众早已前往眼泪湖畔,寂冷无人的雪域,他和云逐月,急速奔跑。他摸到了巫月教的边缘,空旷的雪地上,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寂寞,那种寂寞熟悉得令他心悸,那是座黑石的宫,看上去,庞大而忧郁,似乎没什么特别,又似乎,暗藏玄机。他怕这样的相遇来得太容易,但是最后,还是走进去。空直的走廊,他一间一间房间的找下去,这里寂寞的吓人,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华美的房间精致温暖,却都似些华美的摆设,这座宫似乎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存在,一个美丽寒冷的人,完美无双的人。这样的人,在梅寻雪心里,只有一个。

   就在,那扇黑色的华丽的大门背后。然后,他将门推开。便看见了她。

   梅寻雪看着毒,毒在微笑,一直在微笑。梅寻雪便突然心痛。毒是从来不会这样笑的,痴缠而执拗,笑如梦魇。这个女孩子的心到底有多么固执和寒冷,到底,有多么麻木。然后他听见她冷涩的声音,她说:“你是带我去找药吗?”

   梅寻雪看到她眼里痴迷的光芒,突然就像下了决心一样,郑重地说:“好,我带你去找他。”

   毒便竟真的跟着他走了。

   守在门口的云逐月见状,似乎丝毫不感觉奇怪,他一句话也没有问,随着他们,随着她,向眼泪湖水的地方走去。

   毒想对了,那里,真的要发生大事了。

   花雕篇

   很久没有去看毒。她在药那里,我很放心。

   今天是一个重大的日子,药的执念,在今天,将要结束,而陆无双的生命,也许正在慢慢苏醒。

   湖泊被严密地把手起来。巫月教的人,拼命地向湖里投送大量毒药和草药,那些药混合在一起,竟然升腾起一片挥之不散的氤氲的雾气。缭绕着,纠缠着,像眷世的魂魄。于是,冰面便碎裂了。

   药和教主站在湖畔的高台之上,以一种高贵的姿态俯视所有人,绝美如妖精。

   我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不动声色,要看着药对我实现他的承诺,我要看到他和陆无双的结局。

   我曾那么期盼着这一天,曾为此有过那么深的怨恨,那么刻骨铭心的情感,那么长而久远的隐忍,那期盼,没有被时光削得单薄分毫,却被晕染得浓墨重彩。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心下一片淡然。似乎这事无关于我,似乎我从来与世无涉。

   我不知道药在想些什么,他是一个已经疯了的人,他不顾一切,甚至把过去的所有都忘掉了,抛弃了。只为了治好他。陆无双。

   我在一瞬间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我要杀死他,陆无双,等他一醒来我便杀死他。毫不手软。

   叫璇玑的女子站在我身边,对这一切,冷眼旁观,这个美丽的女子,是今晚的主角。她是药引。没错,她是药引。

   为了璇玑我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因为只有纯洁如雪,执念深不可测的女子才适合,最重要的是,这女子,是体质极阴的处子。

   巫月教的女子大多是荡妇,不知有过了多少男人,也不知,杀害了多少男人。当药让我寻找药引的时候,我所知道的符合条件的女子,不过三个,小柳,璇玑,毒。而教主是高贵而不可一世的,她要让药引,名正言顺,心甘情愿地为她牺牲。很讽刺。璇玑爱她,这样一个纯洁的少女竟然爱上这样一个残酷的女人,甚至不惜背负虚无的罪名死去,以成全她可笑的执念,一个,毫无意义的执念。很讽刺。

   宋长安,小柳和马踏花藏在巨大的覆着白雪的岩石后,观望着这一切。当浓如牛乳的雾气漫散开来的时候,小柳看到了璇玑和花雕。

   她几乎是在瞬间跳了出去,宋长安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

   她看到璇玑一步一步走向那逐渐融化的湖水,借着雾气,她们看不到彼此,但她依旧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觉得到璇玑在笑,淡淡的,很温暖。她听到她细细的声音:“小柳,记着,我是为爱而死的,她终于需要我了,我终于可以为她做一件事了。”

   璇玑的声调微微提高,像是自豪和炫耀,然后她挣脱了小柳的手,冲向了那湖。雾气蓦地散去,天空明朗起来,湖水却沸腾了。小柳被无数巫月教的女子紧紧围住了,她看见璇玑奔向了那湖水,她看见璇玑望向那高台,她看到了一个绝美的男人站在高台之上,但是璇玑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另一个女人,她看的是教主!

   小柳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才是她真正爱的人,教主维护了自己的名誉,名正言顺让璇玑成为药引。让璇玑心甘情愿接受一切罪名和诬陷。璇玑爱得如单薄的蛾,飞扑向熊熊烈火,雄壮地甚至头也不回。

   但是他们都明白得太迟了。璇玑逐渐沉没在已经沸腾的湖水里,小柳两腿发软,心脏完全被疼痛抽空,只剩空白的一片。跌坐在地上,悲伤像眼泪一样肆虐,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她感觉那么痛,痛入骨髓,撕心裂肺。而她此刻,竟连仇恨都提不起。是的,这是她唯一的亲人,那种血脉相牵系的感觉所给予的温暖,从此烟消云散,只留下追忆和悲伤。

   她隐约地透过眼泪看到马踏花和宋长安奔向那湖水去,他们的剑冲向所有涌向他们的人群,但是有什么用呢,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湖水迅速地蒸发了,退去了,璇玑的身体早已无影无踪,只有陆无双,面色红润,闭目盘坐在湖心,等待重生。

   掌药的侍女将金黄色的丹药放入他口中。每个人都在屏息凝视,甚至马踏花也安静了。药缓缓向他走进,用银针替他疏通经络。那动作轻柔如侍弄新生的婴儿,像抚摸情人的嘴唇。药,竟然淡淡地笑了。

   花雕篇

   我突然就害怕了,我看着陆无双的面庞一点一点晕染开来的红色。我突然就害怕了。

   我难道不是在等待这一天吗?可我现在到底怎么了?

   为了他,我不惜跋山涉水,我艰辛地为他活下来,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我所痛恨的事,失去我最心爱的人。我费尽心思为他找合适的极阴的处子为他做药引。

   我以为我已经无所畏惧,但我竟然害怕他醒来。

   本以为如此深的执念毁了我的一生。但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人若没有执念,活着便毫无意义,岂止毫无意义,这种空白的麻木感,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假若他醒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终结了,而我又将得到什么?我宁愿我心中永远保留一个我完不成的梦想,让我足以坚守到生命的最后。

   我平静地对掌药的女子说,他缺一味药,你带我过去。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敢阻挡。

   女子彩色的裙裾微微地飘荡着,整个干涸的湖泊都弥散着浓烈的草药味道。我就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陆无双生命的终点。

   我的手臂在颤抖,但我的匕首毫无预警地刺进了陆无双的心脏。

   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疯狂了,他狂吼着,失去了一切的优雅,但他无暇顾及我,他拼命为陆无双施针,送药,抱扎,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的剑术一向精准,何况,是那么近的距离。

   匕首插在他的心脏,银柄上雕刻的花纹细密地被鲜血染红,刚刚好,是致人死地的尺度。我看见教主浸了毒药的长发挟着浓香的狂风向我袭来,我却连躲闪的思想都提不起。然后我看到两把剑挡在了我面前,坚定,不移。竟然,是宋长安和马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