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是疯了,至少,宋长安是这么想,但他根本来不及去想。他看到教主的长发卷着艳红的绣满樱桃花瓣的衣衫向他袭来,他和马踏花拼命躲闪,他不想这样心不在焉,但他实在无法集中精力,因为他看到了药的异常。
药苍白的皮肤已近透明,他的眼睛怒睁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看着陆无双,仿佛那就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仿佛那具倒下的寒冷的躯体就是他的世界。他的衣衫和发线在狂风中飞舞着,氤氲的雾气四散。花雕的嘴角露出笑意,是一种绝望的,恐慌的,得意的笑意。
花雕怔怔地后退,因为他看到药已经缓缓站起来,看着他,以一种奇异的表情和姿势面对他,药恢复了优雅,是啊,他一直那么优雅。
他知道药要动手了,药很少出手,他只见过一次,他安静的闭上眼睛,如一个压抑了太久的精神病人在疯狂地行为之后疲惫地等待结局。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听得到这世界的叫嚣,宋长安的声音,马踏花的声音,衣帛断裂的声音,刀剑相接的声音。还有,还有一个单薄的,冷涩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她说:“药。”
是毒。
花雕抬起眸子,轻而易举便看到她,还是美丽无双,冷清清地如冰雪洁白,她的手臂像寒冷而温柔的藤蔓,从背后紧紧环抱了药。
药的目光黯淡下去,他的长发竟然已成雪白。
青丝成雪,衬着那寒冷的面庞和鲜红的衣衫,说不出的凄艳。药直直地倒下去,单薄的毒想支撑起他的身体,但是她失败了,她看着他倒在凛冽的空气里,直直地倒下去,于是她便俯下身去看他,痴痴地看,任凭周围寒冷四合,任凭四周鲜血横流,血肉模糊,刀光剑影,她水墨色的眸子里,只有澄清一片。
花雕虚弱地一笑,伸手似乎想抚摸毒的发线,但他最后放弃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宋长安着实快支撑不住,他的手已微微发抖,教主的攻击越来越迅猛,他看见马踏花倒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粗重地喘息着,他受了不轻的伤,宋长安看得出。所以,他必须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还不想死。可是他只能恨自己,那些浓黑的发线铺天盖地向他席卷,他却已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她却出现了,剑光削去了那浓密的发线,然后瘦削的身体,站在了宋长安的面前。剑,是莫而蓝的剑。人,是秦书白。
教主似乎有片刻的迟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感情,悲哀,不屑,甚至,有一丝嫉妒。
而秦书白的眼中,只有坚定。
她说:“请你放了他。”
教主优雅地笑了:“为什么。”
秦书白垂下眼帘:“如果你曾经爱过我,那么就请让他走。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教主不动声色地笑着,发线垂下来,收拢了绝色的面庞,她说:“孩子,让我看看你。”
秦书白专注地看着她,走上前去,她们相视而笑,而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局外人永远也想不到。教主的脸色,已经微微变青,因为身后,两把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两把剑,云逐月和许从亦。
但她仍然在笑,突然低吼一声,云逐月和许从亦手腕一麻,不觉松开了剑柄,她飞身向前冲去,死死地抱住了秦书白,那剑便轻而易举,穿越了秦书白的身体。
秦书白只是微微色变,她将那隐忍的疼痛变成笑容,然后淡淡地说了句:“我说过,会陪你。”她的眸光一下子温柔,却生生推开了教主的身体,于是血液喷溅,大片的红色润湿满眼,疯狂地蔓延生长。宋长安本能地抱住她,但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让他爱过,怨过,恨过的脸。还有手,曾经牵着他走过江陵大街小巷的手,揉捏他儿时粉嫩的面颊的手,给他买冰糖葫芦时付钱的手。突然她对他的好如那喷溅的血液一样大量地涌进他的心脏,他的双眸吞噬了那颜色,过滤出澄清的液体,如清冷的小溪汩汩流淌。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逐渐消失,他突然发现她容颜已经憔悴,甚至还有白发,她的声线变得越来越细弱,游离不定,她只是固执地,一遍一遍重复:“长安,快走,快走……长安……”她的眼神已经迷离,涣散了色彩。
血,绵长地流着,温暖,芬芳,勾勒出一些图案,像遗失的过往,在宋长安的衣服上,涂抹出大片嫣红。在他惊诧悲痛的眼睛里逐渐放大,模糊,旋转。他的心脏分明的痛了,狠狠的痛,温柔的痛。他抱紧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口。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抚摸她,她没有流泪,她在笑,满足而幸福的笑。
他突然明白了,她是他母亲,不管她善良还是邪恶,不管她是巫月教翡翠阁还是什么别的门派,她都是他母亲,她都一样爱他。
她的手在触摸到他的面庞的那一刹那就无力地垂下去,头斜斜地歪向一边,宋长安猛然抬起头来,悲痛和懊悔在一瞬间直射入他的心脏,他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娘!”只是宋夫人再也听不见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下腰带将宋夫人捆在自己的背上,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拔剑而起。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擦去眼角冰凉的泪,在脸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叹息。他怒吼着,挥剑肆意砍杀。他没杀过人,他讨厌杀人,因为他痛恨死亡。今天他才发现,杀人很容易,真的很容易,因为仇恨容易,比原谅容易。
他看着不断有人向他涌过来,他看着人在他的四周倒下,有男人,女人,翡翠阁,巫月教,他见过的或者没见过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剑也可以很快,很快,甚至比马踏花和柳随风还快。
在他精疲力竭快要倒下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一个醉酒的人,他冲到宋长安的面前,看着他苦涩一笑,道:“老宋,你走吧,这里交给我,好好安葬你娘。”
马踏花,是马踏花,宋长安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看见马踏花把自己挡在身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支撑着自己疼痛疲惫的身体的,只有宋夫人。
他于是疯狂地奔跑,奔跑,沿着宽阔而寂寞的石道,在寒冷的石板上奔跑,刀光剑影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淡,他终于看到了光亮,那么小的一点,但他看到了希望。
雪的颜色格外寒冷,格外刺眼,他隐隐看到了马和马车,看到了一个男人,绿衣的,孤独而忧伤的男人,他想叫一声:柳随风,但他一触碰到寒冷新鲜的,没有血腥味的空气便栽倒下去。
宋长安篇
我做了长而久远的梦。梦里,是遥远而熟悉的江陵。一个蓝裙白衫子的女人牵着我的手,走过石板的街巷。她的裙摆有铃铛,清越动听。花开的江陵,水碧天蓝的江陵,我明明站在江陵的街道,怎么就突然地,想家了?
飞花,随波逐流,我站在青石板的桥上看那流水,温柔如水的女人站在我的旁边,我听见我细弱的声音唤她,娘。
媚眼如丝的女人俯下身看我,目光专注而温情,她说,傻孩子。
我恍惚着看她,一直一直地看,眸中,像是经历了一场隔世的爱恋后的疼痛和深情。虽然,我只是个孩子。
虽然,我,只是个孩子。
花雕篇
我转身离开了,要去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薄薄的影从我身后淡去,我留恋,却无法容忍自己回头。也许我是想逃了,我贪生怕死,不愿等药醒来,我害怕看毒的目光,那种冷清的,只容得下药的目光,足以将我穿透,蚀骨的冷漠和锐痛。而那些缭绕在我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暖的情事,面对她,我却无法启齿。
我只能走,逃命一样狼狈的离开。
但我终究还是做到了,我做到了,陆无双,他倒在我的剑下,平淡无奇的一剑,结束了他隐忍而迷茫的生命,他些寒冷漫长没有任何痛感的岁月之于他终是无意义的,就算他醒了,又能怎样呢?他已然错过那些年华,世事早已变迁,岁月流转,红颜老去,情事早已经凋谢不堪。就算他醒了,他能接受自己虚度而过的那些荒芜的岁月吗?但是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多像是在以一种嘲讽的语气安慰自己。
我最终还是履行了对母亲的诺言。杀了他。但我的心却永远被我自己束缚起来,失去了自由。
我突然就想到无花山了,那里,算是我的家吧。而我毁了它两次,最终毁得那么彻底,连同母亲的生命,连同然之的脸,一起随那疯狂的火焰散尽,他们多像是蜡烛,在那庞大的艳丽的火焰里绽放出耀眼的光华,在黑夜里灿若桃花,我为了那一瞬间的美丽,毁掉了我生命里所有的温情,让他们以决绝的速度,在我的生命里凋谢。
终于,我心满意足,无家可归。
我突然想仰天大笑,但漫山的雪白,凝固了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