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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毒药

   温暖的雾气,让宋长安苏醒。他试着舒展了一下疼痛不已的手臂,他触得到雕花的床柱,摸得到柔软的帷幔,他的确苏醒了,但他不想醒来,因为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柔软如那帐幔的梦。

   他看到窗边坐了一个人,绿衫,瘦削,英俊,忧伤。他想爬起来,但是全身痛得好像要散架,于是低低说了声:“是柳兄?”

   男子回头,淡淡地看着他,然后唇边有凄迷而淡泊的笑意:“宋公子,你醒了。”

   果然是柳随风,情痴,柳随风。

   柳随风笑了,他的笑容也是忧伤的,可是,这一次,却真的能看出来,他的开心。“宋公子,你身上有五十六几处剑伤,最好不要乱动。”

   宋长安用眼神无声地向他询问其他人的消息。

   柳随风会意,道:“夫人命我前去接应你们的,谁知,只等到了你一人,你身上的伤刻不容缓,我便带你回山庄来了,你放心,夫人已派了数十名剑客在昆仑山附近寻找其他人的下落,你安心修养。”

   宋长安用眼神表示感谢,柳随风转身欲出,宋长安突然低低说了句:“柳兄。”声音沙哑,欲言又止。

   柳随风头也没回,只是说:“宋夫人,已经厚葬,等你身体好些,会有人带你去看她。”他说完便走出去,口气生冷。不是不想安慰,只是他知道,宋长安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个局外人,不愿触及这疼痛着的流血的伤口,他懂的,宋长安,也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如此软弱的一面。

   宋长安在疼痛中睡去。

   彼时,许从亦,刚从寒冷中醒来。那是一个洁白无瑕的地方,晶莹剔透,刺骨的寒。她觉得这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将自己完完全全束缚,束缚了她的视觉听觉触觉,苍白,寂静,寒冷。但是幸好,她看到了云逐月。顿时寒冷散了大半。云逐月安静地躺在角落,面庞坚毅,高大的身材,依靠着冰柱。她四下张望,不见梅寻雪。

   透明洁白的冰壁,寒冷到令人窒息。但是至少,抵挡了雪域的袭风。许从亦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她是在疲惫和疼痛中入睡的,彼时他们被扔进这冰牢的时候,梅寻雪还在,此刻,去哪了。她不屑于多想,便爬起来,想让自己舒展一下僵硬的手臂。

   从亦发现,他们所处,是一个宽敞的冰室,囚室模样,门被嵌在冰中的铁栅封着,上有小门,寒冷的一把黑色大锁,外有通道,笔直而长,消失在视线里,不知道这个宫有多大,也不知道,这里到底还有多少间这样的囚室。

   殉人魂魄的寂寞缭绕着,从亦终于无法忍受,她想用脚尖碰碰云逐月,与云逐月身体只差毫厘之际,云逐月的手,敏捷地抓住了从亦的脚踝,下手很重,从亦不禁变色,她终究只是个女子,总是剑法高明足以与云逐月匹敌,但较力量而言,终究不是对手。

   男子微微睁开眼眸。坚毅的一张脸,冷目薄唇,看到许从亦的脸,目光便柔软下来,手上的力道也小了。他目光清冷如月光,看着从亦。

   “你醒了。”她微微笑着,还是往常的那般静好的笑。泛黄的发线凌乱,绵长柔软,黑色的衣衫不整,但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这个一向冷静淡定的女子,竟然也有了些小女人的妩媚。

   云逐月道:“醒了。”

   许从亦道:“看着我做什么。”

   云逐月道:“看你,不妨。”他的句子冷傲尖锐,生硬,离散。

   许从亦的脸微微发红,也许,是因为寒冷。

   “那么,你抓着我,干什么。”

   云逐月迟疑了片刻,才松了手。“疼么?”

   许从亦简直怀疑这话是不是从云逐月口中说出来的。但是这尖锐直白僵硬的句子,绝不可能是别人说的,因为这里,没有别人。

   许从亦还是优雅地微笑:“疼。”

   这话若是换做小柳和宋长安说,简直像是在打情骂俏,但是对于他们二人,这语气淡漠的,像是在生硬的念着戏文。

   云逐月迟疑了一下,道:“冷么?”

   许从亦微笑:“冷。”

   这么暧昧的句子,放在这两人的对白里,却听不出丝毫暧昧。

   云逐月飞快脱下冷白的衣衫丢给她。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他的眼睛里,顿时蒙了雾气。

   许从亦丝毫没有迟疑,她“笑纳”了那些衣衫,转过身去,继续睡觉。

   云逐月则打坐,开始调理内息。心底,是一片柔软。

   毒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住处,真的不知道。空白的痛感袭来,全身无力,无法抵御。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触摸着他的脸庞。和他的名字一样单薄,寒冷,还有他的发。如雪的发,散乱在雪地上,深白浅白的交叠在一起,分辨不清。是不是有温热的泪,浸润了我的面庞,我不知道,可这种感觉来得那么熟悉,仿佛,我曾经还有过一段痛彻心扉的经历。可是我想不起来,也无暇顾及,因为药就躺在我的面前。我们不可分割。我好像是顽固地长在他生命里的一株草,微不足道,却根深蒂固。

   我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守着药。只是我,却再没见过那个男人。那个苍白俊美的男人,眉目细长,衣衫上有淡青的山峦图案,连绵不断。我记得那个男人说过,他叫,花雕。

   许从亦再次醒来,是深夜,这样空寂的地方,寂静令人窒息,她是个能忍受寂寞的人,是的,她是。但此刻,她已经无法承受这样苍白的时间给她带来的致命的压力。寒冷,死寂,她决定不再昏睡下去,她必须振作,必须清醒。因为心思缜密的宋长安不在身边,思维跳跃的小柳不在身边,甚至,梅寻雪也不知所踪。身边,只有一个木头人,木头人仍然在调理内息,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散发出的生命的活力。她略微安心,但她突然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许从亦是个孤独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有了一种拥有同伴并被拥有着的奇怪感受,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而不是坐以待毙。

   此刻,黑暗中,传来一阵细琐的声音,好像是布料相互碰撞摩擦的声音,这样微不足道的声音在这样的死寂里意味着什么,许从亦知道,是希望。

   她感觉云逐月睁开了眼睛,是的,这声音在明显不过。许从亦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她尝试着开口:“这里,有人吗?”回声四散开去,失了原本的调子,听上去惨戚戚。许从亦尽量让自己声线平和,但她做不到,因为她听到了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逐月握紧了剑柄。

   然后黑暗里,传来幽幽的女声,声线沙哑而温柔:“这里很久没有人了,有过的人,也是被遗忘在这里,而死去了,只有我活着。你们,是谁。”

   那声音很绝望,但是,让人放心。

   许从亦镇定道:“你,是谁?”

   那声音苦苦地一笑:“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的名字,叫宋然之。”

  

   宋然之篇

  

   我不知道自己被囚在这宫里多久了,几个月,几年,或者,几个轮回。宋府对我来说那么遥远,在那和长安嬉戏的日子,苦涩,清甜的日子,都记不清了。

   宋夫人一直恨我,我知道,其实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恨的不是我,而是我娘,是爹,对娘的爱。我一直是个叛逃的孩子,但我对宋夫人没有恨,只有歉疚和同情。

   我是个独来独往的女子,除了弟弟,我甚至连我爹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因为我讨厌薄情的男子,他负了我娘,也负了长安的娘。长安真的是个可爱的孩子,善良如他的名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我是在苦念庵黑漆剥落半残的大门前遇见的花雕,无花山,苦念庵。雨水顺着成花雕绺的发线蔓延,在潮湿的青绿色地面蜿蜒层叠出一幅怪异的图腾。

   他在流泪,少年的花雕,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而我偏在这时看到他,俊逸苍白的面庞,消瘦的小小的身体,雨水顺着睫毛绵延地落下来,不动声色。他的目光充满敌意,满含泪水,却倔强的要命。我说,我想在这里避雨,

   他狠狠地问,凭什么。

   我便转身离开,决绝,浅藕色的里衣被雨水浸得透出来。却听到他在背后大声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宋然之。

   我们都是狼狈而孤独的孩子。我是宋府最不受宠的女孩,他是被母亲逼迫着练功的寂寞的少年。我们相遇的很偶然。然后我常去无花山,我们淡淡地相处,维持最美的牵系。

   要离开的那天我去找他,我说,我要走了,去大漠,去看漫天的黄沙,去一个叫做黄沙镇的浪漫的自由的地方,那里,狂风锋利如刀。

   他说,好,等我。

   我说,好,等你。

   这,算是承诺吗?

   我告别了弟弟,独自前往大漠,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来往的,皆是些异域的客商,也有江湖侠士,我的医术很好,他们,叫我千手神医,千手神医,宋然之。

   而我果然等到了他,在很多年以后等到了他,他背着一个濒死的男人,很疲惫。我穿着粗布的裙子,可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执念。因那眼神,我说,我会全力救他。

   但我毕竟医术浅薄,我无能为力。他颓然地坐着,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我说,去药宫吧。

   他说,好,等我。

   我说,好,等你。

   虽然我知道药宫之途的艰险,虽然我知道,他很可能一去不返。但是我愿意等。因为我终于明白,这是承诺。

   他终于回来了,他从不失信。但回来的时候,他再不是从前的花雕。他衣衫华丽地站在我面前,他说,然之,跟我走。我说好。他捧酒敬我,我嗅出酒里的端倪,但因了他的承诺,我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我醒来的时候,已在江陵,在我和花雕相遇的地方,无花山。彼时的我,容颜尽毁。

   花雕站在我的面前,他说,然之,我烧死了我的母亲。

   他说,药宫的宫主肯救陆无双了。

   他说,我们为了找到救治陆无双的方法一起去了巫月教。

   他说,药是个痴人,他会为了救陆无双不择手段,更甚于我,他疯了,疯了。

   他说,知道吗,巫月教的教主很赏识我,我可以成就大事。

   他说,我终于可以名震江湖,离开母亲的阴影和束缚,我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说,然之你留下,我这样对你只是怕你离开我,懂吗?

   我怎么会懂,他说了那么多话,我不问江湖事,从不问,我怎么会懂。他说了那么多话,那么多人,我闻所未闻,但我只明白了一点,他变了。

   我搬进佛堂居住,青灯古佛,只不过是为他祈福,希望他不要迷失,希望他,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最后,他对我说,等我。

   我,沉默不语。

   他一直在做事,做什么,我不懂,但我分明看见了无花山的刀光剑影,甚至,还有长安,我最亲爱的小弟弟,宋长安。他真的长大了,和爹爹真像。

   我对花雕说,永远不可以伤害宋长安。

   他说,好。

   一把大火,点燃了我们相识的地方,柔软的回忆缱绻,最后化成灰,殊途同归的灰烬。他要离开江陵。我说,我想回大漠。他说,不,去昆仑。于是,我在失望中昏睡过去。

   在颠簸中醒来的时候,驾车的老者,和我孤独地在路上。我衣衫整齐,马车舒适。我掀开布帘问赶车人,老人家,我们这是去哪?

   苍老的声音回答我,去大漠。

   我终于沉默不语。花雕终究是爱我的,他爱我,不惜一切代价的爱,哪怕伤害我,哪怕失去我。所以,我听到自己镇定的声音,我对赶车人说,不,带我去昆仑。

   风尘仆仆,惹了一身尘埃,见到花雕的时候,我疲惫不堪,可脸上,是出奇的冷淡。花雕有片刻的迟疑,他皱眉,心痛,欣喜,最后,只是平静地微笑。他眸中,分明有泪。

   他是怕人伤害我的,怕我,被这世俗的尘埃污染,他让我住在巫月教的禁地,冰宫,给我奢华的生活。但我的心,却如止水。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生活多久。眩目的白色,苍白的,透明的,整整的一座宫。他说,然之,只有这样纯洁的地方,才配的上你。

   他说冰宫是创教之人的修行之地,神圣不可侵犯,除了囚室会偶尔用来关押外来的闯入者外,整个宫,不许任何人进入。而外来的闯入者,也是少之又少,所以,我大可以安静生活。

   这真的是一座宫,厅堂,回廊,花厅,书房,楼阁,监狱,完整的,庞大的宫。我是个昆仑的偷渡者,巫月教,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被花雕藏在这庞大的宫里,雪一样寂寞。我的生命,从此彻底荒芜。花雕会常常送东西给我,他以前每天都来。可是,他已经三日,整整三日没有来过。

   我第一次,想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