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的机关就在其外的冰壁上,凸起的圆形石块,然之纤细的手指拂过,铁门和冰面的摩擦声便尖锐地回想在这黑暗绵长的甬道。声音被寒冷的空气冻住了,竟有凝绝不通的艰涩之感,在如此凄森的环境下,不禁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从亦抬头看了云逐月一眼,冰壁上狭小的通风口透出淡薄的光芒,此刻,一丝不漏地倾泻在云逐月脸上,是那张刀刻一般的面庞显得更加坚毅。他提了剑出去。许从亦便跟在后面,心里突然觉得踏实。出了那牢,沿幽深的冰之甬道向宫的深处走去。逐渐的,通风口也消失了,寒冷的白雪折射的月光再也不能传入这庞大的宫中。宋然之在这漆黑的宫里行走,轻车熟路,云逐月和许从亦,则凭借惊人的听力,紧紧地追随着然之的脚步声。
不知在这九曲的宫里走了多久。终于,前方闪烁出一点亮光。温暖而微薄。在许从亦压抑已久的心里点燃了一盏明灯,心情也跟着跳跃起来。
宋然之的身姿被这逐渐扩大的灯光映得温媚,面纱轻柔地摆动,让人不禁想去探究面纱之下的容颜。云逐月终于看清楚了,他们所在地,是一间精致的房间。走进去,奢华之至的摆设,妆镜,牙床,古琴,盆栽,一应俱全。那盆中是一枝梅,红如血,美的惊心动魄。宋然之似乎感觉到了许从亦惊讶的目光,她脱下黑色的斗篷,淡淡道:“这梅被我浸过自制的毒,可御奇寒,常开不衰。此地是冰宫中心,若你们愿意,明晚,可与我一起离开这里。”
许从亦不禁开口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深居这冰宫之中,又为何要离开。若要离开,为何不趁今晚。”
然之淡淡道:“巫月教,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此乃巫月禁地,除了牢房之外,宫内其余地方,不允任何人进入,宫外有层层守卫,高手如云,况我们不了解巫月地形,闯出去谈何容易?明晚,是一巫月教女子成亲之日,在牢房处无意间听到教众交谈,这婚,将比往日热闹的多,我们何不趁乱而出?至于我?”
许从亦思忖道:“姑娘,我们尚有一同伴不知所踪,必须先找到他,可否相助。”
然之淡淡一笑:“然之并非教中人,因痴情至此,因痴情离开,不想牵涉是非。恕然之无能为力。”
许从亦温婉道:“然之姑娘的心情,从亦可以理解。既然这样,从亦,就不强人所难了。”
一旁的云逐月突然道:“先保全自身,再救梅不迟。”
许从亦似乎从未听过云逐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禁露出惊讶的深情,云逐月明显感到了这目光,面颊微微泛红。
然之叹道:“姑娘,然之有一事相问。”
许从亦微笑道:“不妨。”
宋然之幽幽叹了口气:“请问,是否曾见到一名,名叫花雕的男子。”
“花雕?”从亦思忖道:“有过此人,似乎,他已经离开。”
许从亦冰雪聪明,自然看得出宋然之和花雕有着不简单的关系。她本是薄情的人,此刻却突然心软起来,竟然无法对宋然之启齿那天发生在眼泪湖边的变故。
宋然之眸光一暗,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低低一句:“也罢,等了这么久,跋涉千山万水去寻找,又有何妨。”
然之凄然一笑,黑色的面纱微微战栗着,像是啜泣。“姑娘,今晚你们先暂住于此。明日,我便来与你二人相会。”
说罢,决绝地转身离去。身体淹没在黑暗里。毫无留恋。
从亦停驻了许久,才回到床边,她似乎很疲惫,这样柔软的被褥,与她,恍如隔世。她躺下,又起来。三番几次,才对站在门口的云逐月不满道:“你站在那干嘛?我把椅子让给你好不?”
这的确是尴尬的境地,狭小的房间,一张床,两个人,却偏偏,是许从亦和云逐月。其实许从亦并非冷血之人,至少,她指给云逐月的那张椅子,是上好的雕花木椅。甚至,还有柔软的毛皮垫子。
云逐月冷冷道:“不必。”
从亦隐忍地皱眉:“为什么?”
云逐月道:“安全。”
从亦不满道:“我认为这里很安全。”
云逐月沉默片刻,淡淡道:“保护。”
保护?保护什么?从亦在一瞬间,便心惊肉跳,“保护我么?”
云逐月,这算是什么?承诺?
小柳,一夜未眠,她呆呆地坐在妆镜之前,从朝阳,坐到夕阳。她感觉到这是不同寻常的亲事,办得异常隆重。她明白,这是教主的惩罚。她明白,这次,并不是简简单单作秀,便能平安无事。夜深。神婆检查了她的身体,她们为她梳妆打扮,最后在她嫩滑的手臂上,点了一粒,鲜艳无比的,守宫砂,小柳身体一震,她明白,要保全马踏花,只能牺牲自己。
她们捧着鲜红的嫁衣,绣满金色的百合,艳丽的头冠,小柳眉眼妩媚。花婆婆笑了,也哭了。她说小柳,你长大了,真美。她说,可怜的孩子,何苦呢。
她和马踏花在大殿上相遇,四目相对,竟然,是说不出的苦楚。马踏花俊逸的面庞,刺字留下的伤痕还未痊愈,空荡荡的袖子,随风摆动。教众们笑着,低语着,像是观看一场闹剧。教主微笑端庄地站在巫月教庞大的神像前面,说:“小柳,马踏花,真心相爱,特赦免马踏花滔天罪行,允诺今日,与小柳,结为夫妻。”
教众叩拜,高呼:“教主开明。”
小柳呆呆地站立着,她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她被穿红色绣裙的女子簇拥着穿过长长的回廊,红烛映得石壁如花绽放,心里,一片空白。
那是间布置精美的石室。红烛满壁,帐幔绣得精美,床榻之上,男子坐着,眸中,是深不可测的忧伤。马踏花是潇洒的,放纵的。但他此刻,卑微如一只蚂蚁。他是个废人,颜面全无,引以为豪的右臂,已成为记忆。天地之间,可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回雪月山庄?不。他是个废人,但依旧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他想到了死。他觉得这样很无能。但他的的确确,想到了死。
小柳站在石屋的中央,天旋地转。她不知所措。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想走过去,但她放弃了。她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她必须让马踏花活下去,必须,她也许可以弥补宋长安对他的亏欠。但是宋长安此刻在何处,他知不知道马踏花为他付出的有多少,知不知道自己此刻,正面临艰难的抉择。但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自从自己选择站出来说愿意与马踏花结为连理的那一刻起,她不是就下定决心了吗?
小柳是个懦弱的人,就像在眼泪湖畔,她没有选择与许从亦等人并肩作战,就像她一次又一次放弃了救出璇玑的机会。所以,她绝不会容忍自己继续这样下去。况且,这样的付出,与其他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抬起头走到马踏花面前,安静地垂下头,纤细的手指摸索着,然后,衣衫,缓缓落地。一瞬间,她分明看到,马踏花眼里,有泪水漫过。
巫月教主篇
我看着小柳进入新房,心中,突然无比凄伤。小柳,小柳。我怎能启齿,怎能让别人知道,她是我不能相认的女儿。她是我一直爱着的,却不敢爱的,唯一的女儿。我隐忍着,把她托付给爱我的女子璇玑,让她假作她的姐姐,代我疼爱她,照顾她。十几年无法相认的日子,我在深夜来看她,抚摸她的脸,熟睡的,静好的。我怎么会是个冷酷的女人,只是我该怎样保护她才好,她柔软得像一片花瓣,我生怕这世界上凛冽的狂风将她吹散。她终于长大了,是啊,长大了,那么美,那么纯洁。可惜了生在巫月教,如此冷酷淡漠的地方。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她怯弱地看着我,璇玑冷冷地训斥她,见了教主,还不行礼?
她在我面前跪下来。长长的黑发,绵密,那么好看。我说,孩子,我教你武功好不好?
她快速地点头,又摇头。她闪着大眼睛看着我,她说,武功是用来伤害人的,我不想伤害别人。
傻孩子。我对她说,可是,武功,可以保护自己啊,会了武功,并不代表着学会了伤人,伤人的利器,往往是无形的。
我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她不懂。那么清澈的眼睛,怎么会懂。但是她郑重地点了头。
如今,她已褪去了那懵懂,但依旧清澈如水。她爱宋长安,我怎会不知道,但是,她犯了太多的错,这次,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人生在世,就有责任,她必须为她的一切言行负责。
我独自站在雪地里,干涩了这么多年的眼眶,竟然有泪,无声地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