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亦一直潜伏在冰宫的出口,知道太阳落山了。巨大的夜幕的黑影将雪白的山峰覆盖,庞大,优柔。然后天空,被染红了。红色的车马花轿,红色的喜帕嫁衣,什么都是红色的,连哀伤,都是红色。
冰宫外是一片平旷的空地,这样的地势,让人藏无可藏,逃无可逃。彩衣的巫月女子环绕四周把守。幽幽的钟声响起来。宋然之淡淡道:“她们,就要换岗了。”
话音未落,远处旷白和深黑交织的背景下,几个人影缓缓靠近了。她们和把守在冰宫之外的巫月女子交谈起来。
宋然之便道:“跟着我。”
宋然之是不会武功的,看上去,也是柔弱无力,却出了奇的冷静。许从亦为她的镇定所折服,那种胆魄,的确令人钦佩。云逐月在最后,他们三人出了那宫,紧紧贴着冰壁,借着那宫投下的庞大的影,以及冰壁尖锐地反射的月光,悄然前行,如贴合的鱼。
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绕行至宫后,开阔而崎岖的山路,终于罕有人至,不远处的山上,却依旧红灯花海,热闹非常。
许从亦终于忍不住道:“是什么人成亲?”云逐月禁闭的薄唇终于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柳。”
“小柳。”许从亦不禁道,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了?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她应该去找她。是的,她并不怎么喜欢小柳,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她不禁抚摸剑鞘。念头一动,手,却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住了。
云逐月看着她,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许从亦便冷静下来。她明白云逐月的意思,先保全自己,再做打算,况且梅寻雪应该还在巫月,当务之急,是回山庄,搬救兵。
许从亦转身,同时却也惊异,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急迅地捕捉到自己的想法。
宋然之缓缓开口:“快走吧,要尽早赶路,不然天亮了,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这。路途,还很艰险,能不能活着离开,还是未知数。”
是的,离开昆仑,至少,要走三天,这其中的艰险,非一般人所能想到。三人踏上旅程,任那热闹的灯火,在身后阑珊。黑夜漫漫,前路漫漫。
晨雾弥漫的山庄。梅花开得正好,只是凄凉,如冰。
宋长安不知道自己这样在恍惚中过了几天,但他今天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醒了。因为对小柳的牵挂来得那么真切,因为对马踏花的愧疚那么沉重,也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女人,而且,很美。宋长安并不好色,他见过不少女人,美的有很多,小柳清新活泼的美,许从亦优雅淡漠的美,其实她们的容貌并不是那般出众,若说出众,他也真的见过一个,毒。
这女子,纯美,娇小。长发盘起,睫毛长而浓密,看上去总是湿湿的,惹人爱怜。嘴唇玲珑粉红,皮肤白如牛乳,是那种醇厚的白,不似毒,苍白得透明,有些病态。脸也是圆的,甜美的吓人,仿佛画中人。
长长的粉色裙裳,绣满芙蓉样的暗花,清甜动人地,忍不住亲吻。但是宋长安忍住了。他苦笑道:“小丫头,你是来看我这个病人的吗?”
女孩微微愠怒:“谁是小丫头,我今年都十七了。”女孩鼻尖因焦急而渗出细小的汗珠,显得更加可爱。
宋长安不禁失语,这小巧秀致的女孩子,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但他还是微笑道:“那么姑娘来这里,是为了看我这个病人吗?”
女孩轻轻笑了:“是夫人让我来照顾你的,柳公子去寻找宋公子的同伴了,夫人知道宋公子不喜欢被人照料,但是宋公子有伤在身,就派桑榆来暂时照料公子的生活。”
宋长安微笑道:“桑榆,桑榆。东隅已逝,桑榆非晚,非晚。好名。这名,是谁给你起的?”
桑榆眨眨眼睛,调皮地一笑:“是夫人啊,夫人起的。宋公子先休息,我去把院子打扫一下。”
宋长安忙道:“不妨,我自己来就可以。”说罢起身,肌肉牵扯到剑伤,锐痛袭来,他倒抽一口气,看着桑榆,却忍住了,微笑道:“没关系,你看我,可以的。”
他于是站起身来,独自走出门去。步子虚飘飘的。不踏实。心里也是如此。那个美丽的名字,令他觉得不安。桑榆,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他觉得要失去什么了,可是,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他失去了母亲,兄弟,甚至姐姐,也不知此刻身在何方。他的同伴此刻身陷陷阱,难道自己,就这样在美人好景的陪伴下独自平安?不是的。他叫宋长安,寓意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可他,从来不会只祈求自己,独自平安。
他便踱回房里去,桑榆站在门口,一直关切地注视他:“宋公子,你在休息一会好不好,你的伤还未痊愈,怎么能这样呢?”桑榆皱着眉,着急得直跺脚,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安分的病人。而宋长安的脸,也苍白得,令她不能不担心。
宋长安微微笑了,说道:“桑榆,我饿了,去帮我弄些吃的好不好?”
桑榆听了这话,才笑了,拍手道:“好的,我这就去,让宋公子尝尝我的手艺。”说罢,便奔出门去。
果然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可宋长安来不及多想,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衫,带了剑,便奔出门去,寒冷的晨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的伤口疼痛欲裂,但血液,却也在逐渐沸腾。他竟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鱼的存在,由腹中涌上一股温暖之气,使他身体顿时轻了一半,深刻在雪地上的脚印,正逐渐变浅,那股热气在他体内急速膨胀,于是血流平缓了,呼吸逐渐平静,速度,却奇迹般加快。是的,他在狂奔,而且,他的轻功一向很好。
后山,寂寞无声,荒白的雪地里,万梅齐绽,如鲜血铺展在白绫上,壮美而哀怨,新坟,孤孤单单地,埋没在红梅鲜艳的影子里。
宋长安停驻,站立许久。风吹得眼眶干涩生疼,长发纷飞,红衣如血。他站着,在那壮美的天地之间,有如一幅凄艳的图画。最后,他终于开口,道了一声:“娘,等我。”说罢,转身离开,决绝。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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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篇.
药醒了,就在,这个凄迷的早晨。昨夜的月冷清如银,但月光很好,清明一片,不知怎的,今晨,却下雪了。
教主走进他的房间。我看着她,她美丽的眼中,却没有我的影子,一丝也没有,她直直地走向药,她只说了一句话,他就醒了,胜过我没日没夜的守候。
她说,陆无双没死,花雕失手了,他就要醒了,你不去看看吗?
药便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有光,我不曾熟悉的光。他说,带我走。
那话那么干净,安静,却镇定,充满执念。就好像在无山上的时候,药每次下山,我都会跟他说的话一样,带我走。带我走。药总是静默地微笑,以此拒绝我。
他总是拒绝我。而教主,从不会拒绝他。
药走出去,平和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他的眼睛里真的有光,那么清澈的光芒,只是,那里没有我,真的没有。
教主突然对我说,可怜的孩子,会有人来陪你。
我真的,可怜吗?是的,我真的是个可怜的人。唯一的,一无所有的人。
然后我便看到他,他走进来,对我说,毒。目光深邃,温柔。
他看起来很憔悴,一身风尘,腰间有玉箫,玲珑剔透。我好像记得他的名字。梅寻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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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在看他,目光直白尖锐。毫无掩饰。梅寻雪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再见她。他只记得在冰宫的第一个深夜,教主来过,她说:“我需要你,去陪毒。药需要专注,不能被任何人打扰,包括她。”
她说话简单直接,无法质疑。梅寻雪看她,目光淡漠。他不懂她的话,也不想懂,但他听明白了,他可以去见毒,并且,可以陪在她身边。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去见她,甚至要疯狂了。但他不知道,他是否应该这么做。他突然觉得毒在那些人的眼里像是个被人利用和操纵的木偶,药怕她背叛,所以对她施了情蛊,花雕怕她背叛,所以让她忘记一切,这个所谓的巫月教教主,怕她干扰药的情绪,竟然,又让自己陪在她身边。她单薄的生命已经脆弱不堪一击,疼痛而病态,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她,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将她单薄的情感残忍的撕碎,摧残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暖,为什么。梅寻雪不想见毒,他心疼得厉害,这个单薄易碎的女子,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他,更是如此。但他越是心痛,便越是克制不住想见她。他觉得自己疯了。最后,他听到自己无力的声音说:“好。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