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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毒药

   马踏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活得骄傲,而有尊严。他不会轻易放弃,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这个女人,他身边的女人。他的左臂收紧了,他把她拥在怀里,紧紧的,让她感到温暖,希望和力量。

   他感到小柳醒了,她在啜泣,低低地啜泣,他明白她受的委屈。她的头就在他的胸膛。马踏花看不到她的表情,整颗心,却被泪水浸透了。他听见自己低而坚定的声音,他说:“小柳,我绝不会辜负你。绝不会。”

   马踏花是个随性的人,除了朋友,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认真的对待。他是个酒鬼,但他突然决定,再也不会碰那壶中之物。只因他现在,身负责任,雪耻的责任,照顾好小柳的责任。

   他醉醺醺的目光第一次清明起来,好像生平第一次知道,要做什么。

   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许从亦一行,已经远离巫月教,他们回头,只是依稀看得见庄严的影。

   山路崎岖着,蜿蜒而下。苍茫的昆仑山脉,远处雪峰连绵,漫漫冰川,激流奔腾。大团的云滚过,淹没远天。

   许从亦在被冰雪覆盖的路上行走,山脉的雄壮,被她抛在脑后,她似乎再也不想回到那阴森可怖的巫月教去。宋然之一言不发的行走,她瘦弱的身体,不知承受不承受的了这么漫长的跋涉,许从亦不禁担心。

   已经五个时辰了,途中只有短暂的休息,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得以逃脱并不是因为巫月教的疏忽,更是因为巫月教的自信。这样苍茫诡异的山脉迷宫,灵兽出没,险境丛生,又有谁可以在如此仓皇的准备下,如此离开?

   不得不承认,巫月教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门派,否则,绝无可能,在这样艰险的地方生存下来。那庞大的宫是怎样绝世的建筑?建筑在这样的地方,简直是个奇迹。

   路蜿蜒而下,他们远远地能看到脱离了冰雪的土地和山林,但似乎,还很渺远。

   许从亦忍不住道:“我们难道就这样不眠不休地走下去?”

   宋然之温柔道:“许姑娘放心,巫月教的人,也是要经常下山的,她们在山间有许多供教众休息之处,那里有水和食物,甚至找得到地图。若寻得她们的足迹,我们方可安全离开昆仑。”

   徐从亦思忖道:“定然很难寻找的。”

   然之笑道:“不会。巫月教众休息的地方,必然生有鬼影草。幻蛊寄居于草叶上。这是巫月教众保全自己,迷惑敌人的最好方法。”

   许从亦道:“那我们岂不是会很危险?”

   然之道:“蛊类在一般人眼里,是凶险奇异之物,但在巫月教,是极为寻常之物。特别是幻蛊。但是巫月教女子都习惯用一种特殊的香料,那便是一种以西域幽兰为材料的香粉。西域幽兰有驱赶百虫的功效,抵御蛊的攻击更有奇效。巫月教的令牌,也大量融入了此之物,以防佩戴之人受蛊的侵袭。”

   许从亦不禁道:“然之姑娘有这种香料。”

   然之微笑:“然之自制了一些,戴在身上。”

   许从亦道:“那就……”

   然之道:“我们,须有一人不佩戴香料,这样,若靠近巫月教女子休息之地,看那人神情,就可察觉,否则,那些地点隐藏完好,若是不知不觉走过了,我们岂非永远都离不开这里了?”

   许从亦明白了,需要有人被当做实验品,这样,他们才能判断出蛊存在的地方,才有机会活下去。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云逐月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来。”

   然之不禁笑道:“公子竟然如此相信然之。”

   云逐月的眼神从然之面颊扫过,然后淡淡说:“神医。”

   是的,雪月山庄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千手神医?然之浅笑不语。

   许从亦却是不懂的,她只觉得面前这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更加神秘,深不可测。但她含笑不语,她不是小柳,对任何事,都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她现在也无暇去想那些事。因为她看到然之和云逐月的神情凝重了,她隐隐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一个人影飞快掠过,云逐月的剑当啷出鞘,但是,速度太快了,谁也没有捕捉到什么细节。许从亦不禁靠向云逐月,手中的剑,握紧了。

   昆仑山脉,荒白苍茫的背景下,山谷里,风起云涌。

   小柳,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她隐约记得发生了什么,隐约觉得疼痛。神婆走进来检查了她的手臂,守宫砂已然消失不见,那张满脸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她相信这样的仪式和婚礼是会被神祝福的。于是,满意地转身出去。小柳爬起来,裹着厚厚的棉被,缎面的,绣着的荷花可真好看,是在巫月教,见不到的艳丽的色泽。

   马踏花不在。她才放心地穿好衣服,起来。她觉得疲惫不堪。甚至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她想唱歌也想笑,但她根本做不到,她觉得厌烦,厌烦的莫名其妙。她想和以前一样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是,泪水已经干涸,她是处在涸辙的游鱼,因缺水而濒死。于是她走出去。发线浓黑而凌乱。她看到马踏花在不远处站着,巫月教众在与他交谈。

   “对不起公子,您不能离开这。”负剑的女子淡淡道。

   马踏花听闻只得苦笑。

   “不妨,我们只是出去走走。”马踏花身后传来小柳的声音。

   “既然有师姐陪同,那么请便吧。”

   马踏花头也不回地走,小柳跟在后面。保持着完好的距离。像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却断不了牵系。

   他们大步地走着。谁也不理会,骄傲地走。盲目地走。小柳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只是想一直跟着他。她是念着宋长安的,但是,此刻,在这个寒冷到令人绝望的地方,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成了,唯一的依靠。

   马踏花步子一软,突然跪倒在雪地里。小柳迈开僵硬的双腿冲过去,她俯身,迎上男人的脸,不羁的表情,但是,眼里,满载柔情。马踏花无法对小柳露出任何冷漠的表情,他只能对她好,只能。

   他的伤势还没好,怎么可以捯到处走动?小柳的眉间隐忍着纠结着,他分明看出了担心。于是笑着说:“小柳乖,我只是累了。觉得很闷,你知道巫月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们去看看,好吗?”

   小柳忍着眼泪拼命点点头。然后拉他起来。手指交错在一起,感觉很温暖。但是,如果身边的人,是宋长安该多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的确想了。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她与长安注定不能相会了。她也不想在见到他。该怎么去见他?

   他们在雪地里奔跑,沿着巫月教蜿蜒绵长的蛇形建筑,很自由地奔跑,累了就停下来静默的行走。这真是个压抑的地方。太压抑了,这样的雪域,恐怕除了毒,无人能忍受,无人能承受。难道,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小柳带马踏花来的地方,叫王母峰,她很喜欢这里,无人,风刺骨,但是很浪漫。这里有过不少美丽的传说。

   巫月教在身后,那黑色阴森的建筑横亘,挡住来路,前面是峰顶。不要妄图从这里离开,因为,这里只有绝崖和深谷。

   马踏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笑道:“好风!”

   小柳学着他的样子,大声道:“好风!”她闭着眼睛,风肆意吹开她的长发。而一只手,稳稳地将她拥在怀里。

   小柳有短暂的惊惶,但她没有推开他。云雾翻滚着,和白雪融在一起,迷失了视线,所以小柳默认了,这种感觉,来得很安心。

   她听到男人好听的声音响起:“告诉我,小柳,你喜欢巫月教吗?”

   喜欢吗?巫月教葬送了她的母亲,她的姐姐。让她孤独,甚至想让她孤独终老。她怎么能忘记江陵宜人的景色,忘记一笑楼,忘记无花山,忘记毒难得的笑容,忘记沧海明月阁姑娘们的脸,忘记那成片的柳树,忘记,宋长安。她怎么会喜欢这里。她恨巫月教,恨这种冷漠,恨得要死。

   她拼命地摇头。

   马踏花笑出了声。那是骄傲的笑:“我马踏花是个酒鬼,但我是个清醒的酒鬼,而且记性很好。”

   他侧脸上巫月的刺字红得像是血,他触摸了一下那受伤的面颊,那是耻辱的标志,还有断臂之仇。他不是个记仇的人,但他一定,要让自己骄傲地活下去,就算,为了身边这个女人。

   “小柳,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没有选择。”小柳大声地,迎着风说道。

   马踏花大笑:“小柳,你不怕暗处的人听到你这大逆不道的话吗?”

   小柳一怔。马踏花当然知道,有人一直跟着他们,监视着他们,记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不在乎,此刻,一点也不在乎。

   “小柳,你怕吗?”他指着绝崖之下的万丈深渊。但他们看不到万丈深渊,只有大团的云,那么大团的云在下面流动。

   小柳迅速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因为,她看到了男人,坚定的表情。

   岩石后有人点雪而出,巫月教的两名女子,她们向他们冲过来。她们突然就意识到了马踏花想干什么。

   但是太晚了。马踏花用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揽住小柳,跳下山崖。凛冽的山风在耳边呼啸。时间一下子变得绵长而寂寥,小柳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来吧,小柳,我还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