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眉目清澈,浅青的瞳孔,里面暗含些明暗交错的线条。他长发如风,安静时可垂至脚踝,穿艳红如血的衣衫,俊美如妖精。只是,已经发白如雪。
他曾经是无山之巅的主人,亦是药宫的主人,而现在不过是一个囚徒,执念的囚徒。
他外表平静,内心痴迷,沉醉,甚至癫狂。
她,依旧肤苍如雪,发青如墨,声线游离。
她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幽幽的水墨色,却再也不能把七情六欲掩藏得完好。
她是药唯一的弟子。但却已不再是药心里,所牵挂的女子。
他,英俊温柔,硬净如玉,侠骨柔肠,剑气箫心。他本是个局外人,现在,却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梅寻雪。
药的神情很专注。他坐在陆无双的床榻前,安静地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态。陆无双只是很安静地躺着。那种安静很短暂。他在恢复记忆,零星的,破碎的记忆。他头痛的厉害。他依旧感觉寒冷和疲惫。太久的与世隔绝,让陆无双恍惚。他还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他的脑海里飘出三个影像,单薄又真切。花想容,他的妻,他的心里温暖起来,然后他看到他们的儿子,他记得他给他取名为陆客心,还有小女儿,粉嫩的小娃娃,生的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是美人胚子,他给她取名叫什么?对了,他叫她小暖,陆小暖。
回忆,温暖而纯美。沉睡了太久的他,怎会知道现实的冷冽。
他怎么知道客心三番四次想杀死他,怎么知道花想容死于客心之手,怎么知道小暖被人挟持,艰难寒冷痛苦地生活了十六年,而此刻,与他,就近在咫尺。他怎么知道他已不再年轻,他昏睡了那么久,记忆多么苍白,怎么承受得了世事的凉薄。
毒篇
药的病人,那个男人,他睁开眼睛看四周,目光那么纯粹和温暖。我想走过去看他。但是梅寻雪说,别去,他还未痊愈,况且他看不见你,他是个瞎子。
梅寻雪的目光柔软,特别是看那个男人的时候,目光里,是说不出的痛楚和感激。那些感情我知道,但是我,并不能懂。他叫他,庄主。
男人只是温和地笑,似乎听不到梅寻雪的话。他似乎沉浸在温暖的记忆里,不能自拔。是的,一定是温暖的记忆,我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记忆,有着我想着药时的感受,我知道,一定是的。
梅寻雪只是吹箫,那声音真好听,让人沉醉,不能自拔。
狭小而寒冷的空间,四壁湿滑,淡薄的光芒散乱,在冰壁的折射下,刺目而微弱。他们在这冰之甬道中艰难前行,脚下打滑,寒冷之至,脖子附近悬着冰凌,尖锐冰冷,好像杀人的利器。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彼此如此贴近,让许从亦觉得浑身不自在,但狭小的空间和云逐月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让她无法拒绝这样的亲近。
沿冰壁曲折而下,隐约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光线,却愈来愈弱,最后,整个世界,沉寂在了怕人的黑暗之中。就这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我们,会不会走错了,这可能根本不是巫月教众休息藏身的地方。”许从亦不禁道。
“跟着我。”云逐月的声音。
许从亦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但她一想到宋然之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不禁又担心起来,她的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向前倾倒,云逐月闪电般向前滑了约一步,稳稳地将她安放在自己怀里。谁知,随着黑暗里冰石的断裂声,他们二人一起像深不见底的坑洞坠去。
许从亦连惊叫的机会都没有,就没淹没在彻底的黑暗中,然后,是刺骨的寒冷。衣衫湿透,那深洞之下,竟然是深不可测的寒潭,有若一口井,四壁高深滑腻。她不会水,寒冷的水进入口鼻,说不出的难受,许从亦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一股力量,将她拉了上去。
她被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了,悬在寒潭的上空。
云逐月另一只手和双腿撑住了井壁,稳稳地架在半空。
四壁滑腻的厉害,他的手指几乎要断裂了,紧紧地,用力向那墙壁里嵌去,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渐渐的,许从亦镇定下来,但死亡的压迫感让她绝望。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已经麻木,而云逐月仿佛一座桥,横亘在寒水的上空,他一言不发,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许从亦尝试着活动,谁知她一动,云逐月的身体竟然开始缓慢地下滑。云逐月低吼了一声,终于,又稳在了半空。
许从亦抽出剑,奋力将它刺入墙壁,一下,两下,竟然都失败了,她有些慌了。云逐月突然冷冷道:“吸气。”
许从亦隐隐觉出了云逐月的意图,不容她思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感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他们迅速下坠,一起坠入了没有空气,没有光线,只有寒冷和绝望的水中。云逐月封了她的穴道,她失去了知觉。
水刺骨的寒,浸透了肌肤,在骨骼之间穿梭。他们下沉,然后,略微的上浮,借着这轻微的浮力,云逐月踏着石壁奋力向前蹬去,是的,他感受到了方向,水的流动让他安心。他不怕寂寞,他的忍耐力惊人。紧紧靠着那一口气,抱着许从亦,迅速地划水,可是,依旧没有光。他的手臂已经因撑着石壁太久而几近失去知觉,但那刺骨的寒又让他清醒起来。他感到憋闷,那种感觉比绝望来得更快更迅猛,让人无法思考和躲闪。
他要窒息了。他的身体开始下沉。
但他,看到了光。
微弱的光,就在他的上方。他不顾一切向上划去,拼尽全力地划,许从亦被他紧紧地搂住了腰,他坚忍着,靠着消耗殆尽的氧气和坚硬的信念向上划去。他好像又进入了一个通道,有宽大到狭小,可是那光,却好像近在咫尺,他冲出了那洞口,温暖的蓝色的光线铺天盖地向他涌来,他露出了水面,那是一个湖泊,周围,有石滩,草岸和树林,近处,花开遍地,远处残云蜷曲,此刻夕阳正好,天,将暗未暗。
他轻轻将许从亦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解开她的穴道,他大口地喘着气,几近要呕吐的地步。
然后,他看到不远处的石滩上还昏迷着一个人。他努力站起来,走过去。那人,竟然是宋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