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篇.
清晨的霜雪,总是白得透明。我站在黑石的庞大的宫门口,有风,灌满衣袖。长发肆意的飞舞,纠缠的,竟是些看不透的梦境。我有短暂的怀疑,我到底,身在何处。
药在洗头发,长长的发浸入寒冷彻骨的水里。麻叶,梧桐叶和青皮胡桃泡的水。多么熟悉的气味,缭绕在心头多年,都不能挥散。
我在哪?无山?还是昆仑?时间寂寞如深山石缝间藏匿的一脉泉水,寒冷,不动声色,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如果,没有梅寻雪。
他踏着雪从遥远的地方向我走来。我们如陌生人,在大多数时间,淡漠到,没有丝毫对白。但他今天,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背景,是皑皑的白雪。
他说,我就要走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会来接你。
他的眉目真清澈,好像我梦里的那泉水一样。我恍惚地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致,梅花和月光,他的脸,清俊无比,涣散着淡白的光芒,如冷清的月色。这种感觉很熟悉,可我,想不起。
他说,毒,留在我身边。
我的心脏微微战栗了一下,然后那种惊惶转瞬即逝。
梅寻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的眼中,有氤氲的雾气,身体,轻微地疼痛,突然变成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越来越绵长的疼痛让我身体发软,荒白的雪地在我的眼前旋转着。我终于,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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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蛊,终于又蠢蠢欲动了么?药,你真是个愚蠢的人,让我,来替你们消除这一切的痛苦。”女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雪白的长袍和狐裘,她高大而美丽,她的柔软雪白的面纱下,是神秘莫测的微笑。两名彩衣女子抬起毒,缓缓地,向冰宫走去。
梅寻雪带了巫月教的令牌,独自离开。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记得教主的话。回雪月山庄,三日后,将秦书白尸首运出山庄,辛三娘会在石镇等候,到时,会以陆无双和毒作为交换。他咬着牙独自牵着马下山,那马是雪域良种,名唤踏雪,全身雪白如云,传说奔跑起来,亦非风云可追。这只是传说,他无心考虑这传说,只有,心乱如麻。
但这马的确很快,且擅行走于山岭险径之中,走了大半日,巫月教的轮廓早已消失,四周温暖起来,不觉间,那些萧瑟的季节即将过去,他虽不知道今夕是何月何日,但他已算个大概,春天,到了。也许是刚刚逃离了雪域的缘故,远处鲜艳跳脱的颜色闯入他的眼睛,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适应。他看着那山谷中涌起的云雾,有略微的迟疑,然后,继续催马前行。
许从亦被林鸟的叫声惊醒,清澈的香扑鼻而来,宋长安正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许从亦立刻爬起来,不禁红了脸,阳光将她淡黄的发线染成轻金色,果然是个清丽脱俗的姑娘。云逐月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心下,却也觉得许从亦的可爱。
“看什么?不如,现在出发吧。”许从亦拍拍身上的尘土,微笑道。
云逐月略略点头。
岩壁上的洞穴,在太阳下,显得那么深不可测,那仿佛是个什么光芒也穿不透的洞穴,里面,正潜伏着什么东西,等待殉人魂魄。
“似乎没有路呢。”许从亦不禁道。
宋长安的仰着头看着:“不会,我们不妨过去看看。”三人点水掠过那不大的湖泊,停在对岸,那峭壁之下的水岸,窄若独木,阴暗的石壁下,还有薄薄的未消的积雪,那岩壁峭拔而起,果真,无路可循。
抬头观望,石洞就在半壁,比想象中的还要狭窄。
“好像,只能爬上去。”宋长安笑道。
许从亦不禁问道:“什么是好像?”
宋长安笑得更开心了:“好像的意思就是,也许不用爬上去。”
云逐月道:“哦?”
许从亦道:“主人,你有什么高见?”
宋长安道:“目前我没有看出端倪,因此,我们还是需要爬。”
许从亦不禁皱眉。云逐月也不禁露出笑意:“好,爬!”
一句话出口,许从亦的眉梢,纠结得更近了。
石壁还是寒冷如雪。宋长安抓紧了从那坚硬的石缝间生长出来的树根和枝桠,紧紧贴在了石壁上。
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向上蹭着。不禁感叹那石缝中诞生出的生命的坚韧,此刻,他们仿若也如从那石壁中生长出来的植物一样,顽强地悬挂在半空。
这对云逐月来说明显容易许多,他爬得很快,很快,儿时讨吃要饭时比这艰险的日子也过过,他毕竟不是宋长安,毕竟没有过过任何娇生惯养的日子,毕竟他不是宋府的公子。他从不看重自己的性命,他本就如同这石缝中的草籽,顽强,卑贱的生长。
许从亦亦不示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已接近了那洞口。云逐月将脚插入石壁的缝隙中,一手抓紧一颗老树根,另一只手抓住了许从亦的肩,略一用力,许从亦跃上那石洞的边缘,左手紧紧扒住了石洞口,她匍匐而进那狭窄的洞口,继而是宋长安,云逐月。
洞太窄了,内里漆黑阴冷,在巫月教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瞬间涌来,让人心中一紧。许从亦,不禁加快了脚步。她曲着身体前行着,她本就是寂寥的女子,受得了万般的寂寞,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她却也胆怯了。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可四下没有一丝光,她不禁道:“云逐月,主人?”
没有回答。
“主人?”
没有回答。
回音也被吞没,她不禁头皮发麻。她往后退着,用手去触摸,是的,她确信了,她身后没人,一个人也没有!
半个时辰的沉默跋涉,在没有一丝光的天地里,宋长安隐忍着,一言不发,寂寞行走。终于,眼前出现一丝亮光,微薄,跳跃,让人忍不住伸手触摸。他加快了脚步,石洞明显宽敞了起来,他回头看见云逐月也跟了上来。可是许从亦呢?他尝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回答。他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了,洞穴变得越来越大,然后,他走入了一间石室,光线,便是从这里透出来的,那是一种淡白的光,虽然很淡,但足以将这石室照个大概。
光线的源头,是一颗珠子,鸡蛋大小,嵌在石壁中央。宋长安走过去,试了试,不能取出那珠子。不禁觉得惊异。
“许从亦。”云逐月淡淡吐出这三个字。但宋长安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担心。
“依我看,是由于石洞内太过黑暗,想必是有岔路,从亦和我们走差了。不妨,探完这里,我们便回去找她。”宋长安道。
他着实想取下这珠子,若有它,他们在漆黑的石洞中行走,岂非方便多了?但他放弃了努力,仔细观察这石室。这石室庞大,结构有点像石镇的地宫,几根巨大的石柱顶天立地,空荡荡,中央,有石桌。
再细观察,竟然发觉,石壁上有字。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细细辨认,竟然,是有关于昆仑的内容。关于白虎,昆仑玉,他都读到了。这不像是昆仑中人所写,倒像是个外来客,在写在昆仑的见闻一样。
他一行一行读下去,真不知这字是谁刻在这里的,但这字深刻入石,纵使光线不足以辨认,手指触上去,依旧可以感知。这样的功力,怎么看都不会觉得是巫月教女子刻上去的,看着年代和手法,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对号入座的人选,那便是,莫而蓝。
突然,他摩挲着石壁的手停止了,他读到了一行字,关于金鱼:
生长于圣境,雪水养育,十年长成,食之可增加十至二十年修行,须辅以相应内功心法,方见其效。
原来竟是如此。宋长安不禁苦笑,想来自己并没有什么相应的内功心法,更没有什么武学天分和兴趣,被自己得到,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无心再读下去,转身对云逐月说:“我们走吧,去找从亦。”
云逐月的目光,停留在墙壁的珠子上。
宋长安微笑道:“昆仑的东西皆是圣物,我们不要破坏了这神圣。”
云逐月略一点头,二人转身离去。却不知,暗室中,兜帽下,一名老者,正在注视着他们。
许从亦硬着头皮向前走去。她的眼前闪现出一丝亮光,她摸索着周围的石壁靠近了那处光亮。那是个狭小的小洞,恰容一个人身体通过,她目测了一下,便钻了进去。
这是一个洞穴,四壁有淡薄的光,幽兰的光。
脚下潮湿一片,她看清楚了,是一些蝴蝶,贴在四壁。蝴蝶翅膀的图案很诡异,如一张鬼脸,庞大的眼睛占了半张“脸孔”。令人毛骨悚然。那幽兰的光源,正是它们诡异的翅膀。微微煽动者,那翅膀上的脸,便呈现更加阴森的表情。
她不禁后退一步,脚踢在硬质的木板上,空洞的回声令人心悸,她借着那光线看去,她的身后摆放的,竟然,是一口棺材。她压抑住了惊异和恐惧,使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