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是极其难熬的。脸上先是发热,然后渐渐疼了起来,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噬咬,又像针扎在脸上,钻心的痛。
有些事情,只要暗示自己,就可以忽略掉,无视掉。就好像脸上的疼痛,只要不断说“没有那么疼”,仿佛就真的不疼了似的。
有些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的,夏言想对自己说,不就是被海棠忘掉了吗,他会想起来的。可是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寂静的夜里,月色透过珠帘射了进来,惨白灰败的一片。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甚至还能听到,隔着一面墙壁白麒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的日光温和地照在脸上,脸已经不疼了,夏言像往常一样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准备去梳洗。
看到镜子里那张脸,说自己没有被吓到,是假的。
身体有一些浮肿,脸的轮廓彻底地改变了,浮肿的脸,将原来大而灵动的眼睛挤的很小,简直就像猪头,脸色泛着暗黄。这副长相,走在街上都会吓到别人。
白麒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夏言还没有回过神,直到白麒在门外喊:“夏言,你还好吗?”的时候,她才梦游般打开了门。
白麒见到她的模样,并没有像她那样吃惊,料想他已经想到会是这副模样,只是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难过。
夏言笑道:“别哭丧着脸,很成功啊,这下别说玉烟罗,我亲爹都不认识我了。”
连声音都变的沙哑了。
一定是因为现在这张脸笑起来很吓人,不然为什么白麒眼中悲伤的色彩更深了呢。
清玄太子在密云的府邸落成,将从密云的蓟辽总督府搬出去。趁着新府邸里招人的机会,鸿鹄打通了关系,让夏言去面试。
太子府的人,起码要五官端正,长相清秀,夏言本来连第一轮都过不了,靠着打通了关系,最终得了份打扫偏院卫生的差使。
偏院很少有人来,打扫卫生是个闲差,每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夏言想,以她现在的长相,就算勉强混到府里,也接近不了海棠吧。
跑到海棠的住处,和他说:“玉烟罗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他会相信才怪。
既然不知道怎么办,索性顺其自然吧。夏言每天除了去伙房领饭外,其余时间都在偏院的一个小屋度过。开始伙房里还有人取笑她的长相,时间长了,伙房的大伙儿发现她不仅识字,还很聪明。每次按她的意见配的菜,清玄太子都很满意。等大家都混的很熟,成了朋友,也没人再取笑她的长相了,师傅给她打饭时还会多打点。一回,正碰上师傅要做兔肉,夏言看有只兔子实在还很小,央求了师傅把兔子给她,师傅二话不说便同意了。于是夏言一个人在偏院的小屋里也有了事干,每天喂喂兔子,逗逗兔子,也很开心。
兔子跑的就是快,夏言刚给它喂完草,吃饱了有力气了它又撒开腿儿跑了。夏言跟在后面,等它跑太远了就把它捉回来。
兔子左看右看,一眨眼“倏”地跑进了后花园。后花园平常也很冷清,但是由于假山很多,石径曲折,花木掩映,一下子跟丢了兔子的踪影。
夏言拐过假山,嘴里喊着:“花魁,你别跑的那么快啊。”忽然撞到了头,吃痛着,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姑娘,没事吧?”
海棠已经不认得她了。
夏言不敢抬头,只觉得心乱如麻,连声说:“……没事,我,我先走了。”这便转身欲走。
海棠嘴角扬起一丝包容的微笑。这容易受惊的性子,倒是和惊鸿那个叫容儿的妹子有些相似。即使她不抬头,也能看出那张脸和身体不协调,明显像浮肿着,乍看有些吓人,这孩子,也是因容貌受过欺负,才变的这么有警戒心吧。
海棠和煦地说:“姑娘,你方才是在找这个小家伙吧?”
夏言这才抬起头,看到海棠怀中抱着的小兔子,点头,从海棠手中接过它。
“它叫花魁?”海棠只觉得很有意思,一脸兴味地等着她解释。
夏言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的光荣历史,然而又不能这么说,撇嘴道:“金陵花魁都很漂亮,我从小就很羡慕他们。”
本来只是信口雌黄,这样的容貌说出来,忽然又心生感伤。海棠抚摩着“花魁”的头,道:“一切浮华,皆是过眼云烟。他们与你并无什么不同,俱是皮下白骨。我该走了,姑娘就此别过。”
海棠本是来后花园散心的,还有军情等待他处理。总觉得这个下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料想是因为和那个容儿的感觉很相似。心念道,不知是负责哪里的下人,如有机会,和总管说了,让照拂着点,别让别人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