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是以后的事情,以后还没有来,现在还没有去,何苦说什么以后。”顾疏言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起身走到红衣面前,拍了拍红衣的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扯长了声线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那许凤友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
“你……”红衣没有料到顾疏言这突然的一句话,老脸一红,一句话竟然是没有说出来。
“如果安定与流浪之间要我选择的话,我会选择流浪,红姨,我喜欢舒洧,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寂寞,只是她刚好不嫌弃我。”顾疏言说话时眼神开始变得悠长,有忽然想起她打了他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扇耳光,所以记忆如昨。
“我会带着她一起走,如果她嫁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宁愿毁了她,也不会让任何男人得到。”顾疏言起身,在红衣看不到的地方,渐渐眼神恶毒,这种决绝的话语与语气,让红衣身上一冷,皇子疏言从小性子淡薄,所以她又是十分的羡慕舒洧,能够让皇子如此对她,不失为一种幸福。
“以后你还会遇见很多比她好的姑娘的。”红衣没有看顾疏言,像刚才来的时候一般,自顾自的转身往林外走。
“可我只要她。”顾疏言坚定的道,两人一前一后,往大街上而去。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
许凤友家与顾疏言家离得很近,许凤友若是在家唱词,顾疏言便能够听到,舒洧眼见着天色发黑,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色昏黄,影子之下,屋里的东西也宛若鬼怪。
屋外还有箫声,衬着许凤友的曲儿声,也相得益彰。舒洧杵着自己的胳膊在灶台上打瞌睡,烧好的水已经凉了,锅里的米饭已经不是米饭了,水烧干了,米纠结在一块,发出阵阵糊香,舒洧撑着自己的胳膊,手上都是柴灰,所以因为这个略显优雅的动作,舒洧白乎乎的胳膊上也都是灰黑,像个童话里的灰姑娘,而不是传闻中的富家女。
“大侠吹了一下午的箫,不若进寒舍喝碗水吧。”
箫声渐停,舒洧才缓过神来,从柜子里拿了碗,用灶上的大汤勺舀了一勺子水到碗里,汤勺是纯金属的,很重,装了水之后就更重了,舒洧舀了一勺之后,再也不想再动那个勺子了,端了半碗水走到门前,由于天黑,舒洧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上都是锅灰,把一碗清水硬生生的弄成了污水。
房上的人听了舒洧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好像悟到了什么,粲然一笑,恍若火树银花的绽放,华美无比。翻身下地,一身衣服黑白相间犹如穿花蝴蝶,黑色的发因为在屋顶坐了太久而有些凌乱,此刻站在院子里,落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碎石,似乎是歪倒脚了,他扶着院墙,见着舒洧过来,本想伸手摸一下自己崴着的地方了,但是一看自己手里还握着洞箫,立马清醒了,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墙上,一手握着洞箫在另一手上拍打着。装作武侠小说之中所有怀春少女都会喜欢的模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他见着舒洧蹁跹而来,脸上荡起一丝迷神迷鬼的笑容,将身后编好的辫子甩到身前。
“……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
待到舒洧行到他面前,半碗水在白色的瓷碗里一晃一晃的,竟然是变成了灰色,舒洧是常人,这样的夜色下看得不是很清晰,但是他不一样,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喝舒洧这碗水……
打从第一次在那棵开花的树下见到她,布衣素裳,明亮的犹如明珠,她身旁的男人朴实无华,大气非常,两人看起来十分般配,不知道为什么,他便对她有种莫名的情愫,不似爱情,只是想留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吹吹曲而已,如此……难道他真的是对画画太过痴迷,竟然想呆在这两人身边,窥探他们之间的一丝一毫?
“……漏箭移、稍觉轻寒……”
“怎么了?这水是有问题吗?”舒洧见他既不说话,也不伸手接过自己手中的碗,心里有些不悦,看这男人穿的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莫不是嫌弃这只是一碗白水?既然嫌弃,为何又要每日专门压坏她家屋顶的瓦,坐在他们家屋顶吹小曲儿?舒洧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富贵的男人,她不知道要在什么环境下才能够养出如此气息,父亲是全国富豪榜上排行前二十的商人,她也见过不少名门望族的公子哥,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满身富贵优雅,却又不为人知,不曾嫌弃屋漏瓦贫,真的是太奇怪了,当舒洧这样说的时候,顾疏言拥着灯火,似乎是生生的隔了两岸,他笑得宛如青山绿水的妖娆,告诉她说:“你不也不曾嫌弃我屋漏瓦贫、四处凄凉吗?”
他这样说的时候,舒洧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脸上一阵火热,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顾疏言,可他就是知道,她所想到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心有灵犀,一点同啼。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啊,几乎永远的寂寞,一双眼里没什么烟火,看谁都似乎是全裸。
他是有一双洞察他人的眸子,他让人想要信服、想要信仰,这就是她一直不离不弃的人啊,即使再怎么辛苦,在他身边,总是好的,他的话,总是安定人心。
“水没问题,多谢姑娘了。”他尴尬一笑,接过舒洧手中的碗一饮而下,想他月露冷在这世上走过来二十三个年头,还从来没有被谁如此亏待过。
“你也别姑娘姑娘的叫了,小女子已经嫁做人妇,你若是不想叫小女子之之,叫小女子一声顾夫人也是极好的。”舒洧诚恳的说道,在黄粱镇这些日子,她似乎是习惯了顾夫人这个名头,即使顾疏言的身后总是有很多妙龄少女。
“也罢,那我以后就叫你之之好了,那你也别叫我大侠,我叫月露冷。”月露冷用衣袖拭了拭唇角,暗暗一看,竟是一抹灰色的水渍,看眼前那一脸诚恳模样的人儿,若不是自己的衣服面料甚好,绣蝴蝶的黑色丝线也是染工极好的,他几乎就要相信是自己的衣服褪色了。月露冷嘴角抽了抽,垂下眼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也是舒洧有这份耐心,若是换了别的千金小姐,在如此处境,恐怕连碗都不会递给他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总是有点不太合适的。
“……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小女子知道许老板的唱词里有一句话,叫做‘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舒洧没有注意到月露冷的面色古怪,前两日顾疏言拉着她去戏台子旁看了许老板的戏,舒洧只是记住了这戏词,万万没想到顾疏言听许老板唱完戏,在台下也有模有样的唱了起来。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隔壁许老板屋子里的灯突兀的亮了起来,隔了一个院子,舒洧看见了床前两个消瘦的剪影,对影成双,她突然有些着急,顾疏言还没有回来,虽然是跟着红衣出去的,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但是……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说好了要背《百家姓》给她听的。
“真巧,我娘亲也喜欢这句词,之之,此时月满,我改天再来看你。”
月露冷突然对着舒洧抱歉一笑,将碗还给她,身子如一只白鹤一般冲天而起,消失在院子里。
舒洧心里念着顾疏言的安危,竟是傻傻的站在原地。
片刻,顾疏言推门而入,便是见着了舒洧如此立在院子里,像没有了魂魄,顾疏言当然知道刚才有人来过,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在门口特意停留了一会儿,若不是许老板屋里灯亮了起来,那外来者也许还会对着舒洧说更多的话——他是一个连红衣也查不到任何消息的人,关于他的所有一切,都只能够从他自己的嘴里听到,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几天常常出现在他们家屋顶,还时常踩坏他家的瓦,让他肉痛了好一阵子,但是顾疏言能够感觉得到,这个人对于他跟舒洧,都没有恶意,只是,有时候人的醋意是不分有没有恶意的。
顾疏言立在门口,舒洧才缓过神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舒洧进厨房放下碗,顾疏言也跟了进去。
“在外面买了点吃的。”灯光下,露出手里提的纸包,看了一眼揭开的锅盖,锅里是半生不熟的米饭,水被烧干了,里面传来冷冷的锅巴香,竟然是将他身上冷冷的蛇蝎味盖住,灶上两口锅,一个是这种模样,另一口锅中是写清水,里面还有一只大勺子……以及烟灰,看样子就知道是没开……以及,凉透了,顾疏言似笑非笑的敛下眉睫,看着舒洧放到灶上的碗,边沿之处尽是黑灰,想必那水还是从这锅里舀出去的,那自称是叫什么月露冷的人,想必今晚是要倒霉了,“我知道你为了等我,必定是没有吃晚饭,所以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些桂花糕。”
“你吃过了?”一想到顾疏言一个人和红衣在外面吃饭不叫她,她心里就有些难受,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