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起来,天空里飘着小雨,模模糊糊的天色里,顾疏言将衣裳下摆打了个结,防止雨水将衣裳打湿,从屋里拿了伞撑开,往舒洧的屋子而去,因为住进来时一直没有下雨,所以他们并没有想到要买伞,而顾疏言手上的这柄油纸伞,还是原来房子的主人搬东西时忘在这里的,舒洧此刻已经起了,收拾了包裹正要出门,一开门便是满鼻子清新的味道,屋前有水渍,是一把靠在柱子上的藏青色雨伞,顾疏言立在旁边,一身发白的蓝色衣衫,下摆打了结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正低头收紧衣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舒洧走出门来,手里拿了个包裹,却是没有料到屋外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墙角是新生的嫩草,新绿色的叶片洗净了她的眼。
“早啊。”顾疏言终于收好了他那过长的衣袖,淡笑着拿过包裹背在身上,他的眼神很温柔,和昨夜说要玉碎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早。”舒洧拿了靠在柱子上的油纸伞撑开,舒洧撑伞的样子很娴静,也很自然,顾疏言看着,微微一笑,一瞬间心里各种纠结都释然,有她在,不就好了吗?
顾疏言蹲下身子将舒洧裙子下摆打了个结,露出她那双粉红色的绣花鞋,以及白白的布袜子,看起来很娇俏调皮。
“你不要这样,别人会笑我的。”看到顾疏言这么做,舒洧有些气又有些恼,跺了跺脚。
“别闹,把裙子弄湿了会冷。”顾疏言耐心的道,衣裙还是王大娘做的,针脚细密,严丝合缝的,摸着竟然是没有缝过的痕迹。
“哦……”舒洧撇撇嘴,王大娘做的裙子确实是裙摆有点长,本来到脚踝处是刚刚好的,但她硬生生的是做长了一寸,说是比较好看,结果一下雨就得把裙摆打个结,逗比的跟个什么似的。
“一脸迷糊,还没睡醒吗?”顾疏言弄好之后,见舒洧迷迷糊糊的,一张灰黑的脸上还有些睡意,忍不住失笑出声。
“笑什么笑,不准笑!”
舒洧拍了一下顾疏言的手臂,有些撒娇的味道,清新的空气里泛着甜蜜。两人相互扶持着去厨房,厨房里是没有早饭的——两人都才起,舒洧即使起了也不能指望她煮的饭能吃……顾疏言洗完脸,看了一眼头天晚上锅里的饭,现在还有些冷香味。
“待会儿我们去看鱼塘吧,撒下的鱼苗不知道长成鱼种没有。”顾疏言将锅里的米饭用碗装好,漆黑的一片,谁看着也不会有食欲的,他这是要给谁啊?舒洧将盆子里的水换了,没来得及拿毛巾,就见着顾疏言那古怪的举动,一张小脸忍不住发烫,天啊,他要拿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去给谁?
“哦好好。”舒洧结巴着,用水洗净了脸,因为脸上长期抹灰导致毛孔被堵住了,脸上长了好几粒小痘痘,红扑扑的撒在白净的脸上,十五六岁的年纪,内分泌总是失调,长痘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是……这样子,会不会不好看?舒洧看着盆子里自己的倒影,大约是长期把自己扮丑,导致舒洧看着自己的脸也觉得丑了。
舒洧突然想起艳祭,那个人如其名的女子,艳丽中带着致命的毒。那样的美艳,她……会不会不如她?
“怎么了?洗个脸洗了这么久。”顾疏言弄好东西之后,看见舒洧还对着脸盆发呆,有些疑惑。
“没没有。”舒洧慌张的用手捂住脸,从袖子里扯了绢帕子将脸遮住。
“说话结结巴巴的。”顾疏言说话间,舒洧已经转过身了,脸上用白色的绢帕子遮住,她的脸还是那样白,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水灵灵的眼,似有千般流光、万斟明珠一般耀眼,那遮住的小脸却让顾疏言一愣,“好好地,怎么用帕子把脸遮住啊?”
“没有,我们走吧,我饿了。”舒洧躲开那只要来揭她脸上帕子的手,垂着眼睑说:“我饿了。”
“都老夫老妻了,还不让我看。”顾疏言翻了个白眼,心中却有一处芥蒂,总觉得舒洧在撒谎——她不是个很会撒谎的人。
“就你油嘴滑舌,谁跟你老夫老妻了!”舒洧推了顾疏言一把,两人撑着一把伞出门,用锁将大门锁好,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说是没有留恋,那绝对是不可能,邻居家的阿婆还教舒洧煮饭、洗衣——尽管舒洧都做的很糟糕,顾疏言握着舒洧的小手,原本白嫩的手掌上有了些茧子,一时间,顾疏言只觉得有些痛。
顾疏言搂了搂撑伞的舒洧,温柔的道:“就是你啊。”
“不要脸——”
……
许凤友家就在他们家隔壁,虽然认识不久,但是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顾疏言敲响许凤友家里的大门,一副过年时贴的门联在风中飞舞,褪了色的油纸上墨色连成一片,不论是顾疏言,还是舒洧,都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字,在门口等了足足半盏茶的时候,才有人来看门,许凤友鳏居在家,此刻天还没亮,就被人敲响了大门,出来开门时一脸不爽。
“下雨,今天不出戏……哎,顾小子,大清早的你们夫妻背着个包裹来我家是要作甚?”大约是戏子,许凤友的变脸速度很快,连说话腔调也能够瞬间从暴露走向平缓——中间没有过度,就是那种突兀的变得平缓,这种变化,让舒洧和顾疏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是不是戏子,不论是台上,还是台下,都在演戏?舒洧看了许凤友一眼,赶紧将头缩回顾疏言怀里,顾疏言却是笑眯眯的盯着许凤友的打扮,头发散乱,脸上还有黑眼圈,但是看起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长衫披在身上,露出结实而又有力的胸膛……以及有些胡乱捆起来的腰带,裤子还有些湿漉漉的冒着热气,胯间还撑起一顶小帐篷,身上带着一股跟人欢好之后的味道,即使是雨色淋漓,也遮掩不住,身为长期自撸的屌丝,顾疏言自然一闻便知,他笑眯眯的说道:“许老板这是要金屋藏娇啊,也不让我们夫妻见见是什么样的老板娘。”
顾疏言说话声音很大,是冲着院子里去的,他昨晚明明是看见了红衣走入许凤友的院子,早上又见许凤友如此,个中缘由,他与许凤友心照不宣。
“小声点,你还想所有邻居都来看我衣衫不整的模样啊。”许凤友急慌慌的捂住顾疏言的嘴,有早起的街坊与他打招呼,还好他那宽大的衣袖以及顾疏言的身体将他挡住,将他们扯进屋子里。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大清早的,来找我什么事?”许凤友关了大门,奇怪的看着顾疏言,他与顾疏言也算是忘年之交了,虽然不过几天,但是顾疏言这小子的脾性他还是清楚得紧的。
顾疏言干笑了两声,正要说什么,却被舒洧打断——
“许老板,是这样的,我们夫妻要出一趟远门,夫君就想将院门的钥匙和鱼塘交由你看管一下。”
这两件事,正是顾疏言所要说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舒洧,她却能够知道,顾疏言敛着眉,偷偷的笑了。
“你们要去哪里啊?还有你,之之,你的脸上怎么戴上了白绢子啊?”许凤友乍一听到顾疏言与舒洧要走的事,脑子有些没有转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疏言,他们才搬来黄粱镇半个月而已啊。
“我……”舒洧有些难为情的将头缩回顾疏言怀中,看起来十分小鸟依人。
“你也看见了,之之脸上有些东西需要看大夫,所以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顾疏言借题发挥,虽然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很少跟人说话,但是舒洧与顾疏言相处的时间里,这货却是个十足十的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家伙,舒洧眨了眨眼,万万没想到顾疏言会用她的脸做文章。
“哎,不是……”
“事发突然,我们就先行告辞了。”顾疏言牵着舒洧,将房门钥匙塞给许凤友,行了个礼,竟然是没有让许凤友说出一句话,直到雨里两人相互扶持着远去,许凤友才呐呐的道:“城南不就是有个专门看皮肤的女大夫吗?”
许凤友摇了摇头,将院子的大门关好,就要转身回屋,却见屋里那人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斩龙从屋子里出来,长发未束,看起来英姿飒爽,侠义无边,一身红裳,在因下雨的而略显明亮的早晨里,让所有的颜色都黯然失色,唯有那一抹红,是天地间,最后的艳丽。
那人当然是红衣,也只能是红衣,一夜之后,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她每日里有事没事打马从他的戏台子旁路过,装作不在意,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你又要去哪里?”见了红衣穿戴整齐的出来,许凤友心里有些失落,她终究是不愿意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同时更多的是一种危机感,一种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危机感,许凤友张开怀抱向红衣走去,他抱住她,她没有挣脱,两人静默的立在走廊上,任凭屋外风吹雨打,许凤友这一抱便是她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