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这里?”舒洧皱了皱眉,见曲文暖拿了他的描金象牙扇子起身离开,他起身的时候正好看见顾疏言,那眼神里有三分惊讶,却有七分惊艳,第一次看见这个临街搭讪又无话可说的人,他便已是惊艳,如今他立在这市井之中,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探出来,扣在有些油垢的桌子上,俯身看着已经妥妥的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不怒不喜,自有威严。
如一帆远行孤舟。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曲文暖含笑,视线从舒洧身上移到顾疏言身上,起身走到顾疏言身边。
“真的是好巧。”顾疏言有些难以理解“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意思,这些天舒洧给他讲过许多诗词,他都记住了,但是理解起来,却是有些生涩,比如舒洧说“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他是记住了,但是顾疏言这家伙更喜欢“白鹿一山尽,黄鹅入海游”,然后傻头傻脑的问舒洧,为何山上的白鹿都不见了,黄鹅为什么要去海里游……舒洧看着顾疏言眼里闪过的一丝迷茫,只觉得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捂脸说不认识他。
听了顾疏言的话,曲文暖嘿嘿一笑,顾疏言这么回答,倒是让曲文暖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们今天不在这里吃。”顾疏言见着舒洧脸上的疑惑,一时间又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拉过舒洧的衣袖,“来,过来。”
“哦。”舒洧老老实实的走到顾疏言身边,看他刚才那眼神,好像是……生气了?他为什么要生气?舒洧有些奇怪,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别扭。
“兄台,今天是小弟鲁莽了,不若一起吃个饭,就当是小弟的赔礼。”拉了舒洧起来,一旁摆摊的老板有些厌恶的看了眼顾疏言,顾疏言礼貌的冲着老板笑笑,道了声不好意思。
只是这样的顾疏言,便像那豪门富绅,美好的像个梦,舒洧垂着眸子站在顾疏言身边,不看顾疏言,也不看曲文暖,眼底里一抹复杂的流光闪过。
“不了,我现在还要去万柳镇,不久之后我就要成亲了,娶的是舒家小姐,到时候你拿着我这扇子来墨安府曲府,我必奉你为座上宾。”曲文暖拍了拍顾疏言的肩膀,“我叫曲文暖。”
“我叫曲文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舒洧眼睫一颤,将身子往顾疏言身旁靠拢,头低得更低了。顾疏言听到“曲文暖”这三个字时,脸上的笑有一瞬间顿住,伸手接过曲文暖递过来的扇子,随即皮笑肉不笑的说:“小弟顾疏言,一定会携贱内参加曲兄的婚礼。”
顾疏言说完话,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眼皮突然一跳,心里有些不安。
顾疏言与曲文暖的说话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两人说完话就各自转身走了,曲文暖的马寄放在客栈,此刻小二也牵了过来。
“顾?”曲文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顾姓可是国姓,姓顾的多半都是皇亲贵戚,断断不可能穿着布衣出门,而顾疏言身上似乎确有一种皇室气度,又让曲文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顾疏言与舒洧转身之时,相视一眼,彼此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居然……碰见了……正牌?这里是不能久留了,曲文暖在一个照面时没有认出舒洧不代表他不会想起来——尽管时隔多年。
万一,总是个让人提心吊胆的词,而且他从青云镇去万柳镇,迟早会碰到来找他们的舒家护院,舒洧与顾疏言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彼此眼里都闪过一瞬的慌乱,他们没有再回青云客栈,包裹就撂在那里,两人去车行租了一辆马车,买了些食品便往城外而去。
顾疏言没有赶过马车,本来想捣乱的,车夫横着脸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于是揭开淡绿色的帘子看着外面景色匆匆。
“你害怕了吗?”
“你就要离我而去了吗?”
舒洧靠在狭窄的车厢里,车厢的内壁很硬,而且还有异味,顾疏言就坐在舒洧腿的那边,伸手揭开窗帘,舒洧有些不舒服的蜷在车厢另一头,她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即使习惯了与顾疏言一起生活,即使习惯了每日里粗茶淡饭,即使习惯了粗衣麻布,可那骨子里的娇弱却不是她的精神可以压抑着的,舒洧坐在马车里,抱着怀里的吃的,突然间开始想如果就那么跟着曲文暖回去会不会不一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狼狈。
可是,他会不会很寂寞?舒洧看着顾疏言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心酸。她说:“你害怕了吗?”
“你就要离我而去了吗?”顾疏言放下帘子,转身定定的看着舒洧,舒洧没有说话,即使她的心里叫嚣着,可是她想起顾疏言,顾疏言对她很好啊……
想到他,不论再怎么心酸,也会笑吧?
舒洧咬了咬唇,车厢里一时静默,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顾疏言才打破平静,幽深的道:“我不害怕,你也不想离我而去……”
他说话时往舒洧身边爬去,本来就几步路的距离,在他这样的慢动作之下,却显得相距遥远,仿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虽然在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舒洧看着他那个柔软的动作,只觉得心里有一处最隐秘的地方被挠得痒痒的,一阵心猿意马。
舒洧眨了眨眼,顾疏言,我的心属于了你,你知道吗?
“所以……”顾疏言跪坐在舒洧身边,马车有些摇晃,他的一缕黑发被晃得掉了下来,遮住了左眼,却平添了一份妖魅。
“唔……”舒洧看着顾疏言跪坐在身边,一时间,脸上一阵泛红,还好有白绢子将她的脸遮住,不然可就糗大发了。
“让我们一起愉快的逃亡吧。”就在舒洧被诱惑到的一瞬间,顾疏言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要多逗比就有多逗比,舒洧抬起头,一时间只觉得天上飞过了一群乌鸦。
“怎么不说话?”顾疏言一手撑着冰凉的车壁,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分开的胯间的袍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明明只是一个很让人舒心的笑容,看在舒洧眼里,竟然略显淫荡。
“我……”舒洧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面色发红,听到顾疏言低沉而又带着些清魅的声音,只觉得自己有些不堪,只觉得自己……竟然在意淫他。
“你想回去和曲文暖成亲?”顾疏言见舒洧支支吾吾的,便以为她不想跟他走了,一时间脸垮了下来。
舒洧看着顾疏言那僵硬的表情,将头扭到一边去,有些不高兴的道:“没有!”
“你就是想回去,不然你为什么不看着我!”顾疏言有些难过了,他甚至是自卑,论起身份家世,曲文暖完全秒杀他,本以为按照舒洧的描述,曲文暖应该是个有脾气又有脚气的中年大叔的,在没见到他之前,顾疏言至少还觉得自己有张脸可以比得过曲文暖,直到……那个人说——“我叫曲文暖”,顾疏言心中那座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幸福高楼就轰然倾塌,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丢下舒洧的手转身就走——如果不是她因为害怕而向他靠近了一点,他真的没有勇气。
人家都说,初出牛犊不怕虎,可是顾疏言,他听过太多的故事了。
“我没有!”舒洧咬着嘴唇,只觉得自己说的这三个字有些苍白无力,因为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要离开,可是,还能遇见一个比顾疏言对她还要好的男人吗?
幸福,是因为知足,舒洧知道,也许别人对她会好,可是绝对不会是曲文暖,她的心也不会再给第二个人。
“真的没有。”舒洧摇了摇头,许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朵笑容,将身子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开始看着顾疏言半蓝不白的衣服,眼神飘忽起来,即使是初夏,依旧有些冷,到现在想来,舒洧都觉得自己那日被顾疏言从河里捞起来没有生病,简直就是神迹!
“你不喜欢我了。”顾疏言见着舒洧那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撇了撇嘴。
见顾疏言那样子,舒洧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没有……”
“就是不喜欢我了。”顾疏言从鼻子里哼出个单音,有些孩子气的低下头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角的笑意,手从车壁上拿了下来,两只手搅在一起,要多孩子气就有多孩子气。
“……我说没有就没有……”
就在舒洧说话之时,一直前行在路上的马车绊到一块石头,整个车厢晃荡着,“唔……”舒洧的身子在没防备之间往外倒去,倒入顾疏言怀中,由于舒洧只是比矮顾疏言半个头,坐下来之后的身高差更小了,舒洧扶着顾疏言的手,惯性的想抬头,不料两人鼻子撞上了鼻子,两张红艳艳的唇不可避免的隔了一条白色的绢帕子贴在一起。
“啪——”
又是一个晃荡,顾疏言一手扶着舒洧,整个人处在一种半傻半痴的状态之下,直到后脑勺撞到木板上,才恍然回过神来,他他他……他睁大眼,黑色的瞳孔里倒影出一双同样有些不好意思的眸子,她隔了一道屏障,脸上依旧含羞带怯,自顾自的爬了起来,抱了怀里的包裹手足无措的坐回角落。
“又不是第一次了。”大约顾疏言脸皮厚,洒脱的爬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性感的薄唇,唇角荡出一丝艳丽的弧度,连眼角都是笑意。
“……”舒洧红着脸将头埋入包裹之中。
“这么不想和我说话,也不要我见你,用绢帕子捂着脸,热吗?”顾疏言将脸凑近舒洧的脸,一撮黑发原本晃荡在他的左眼,此刻落到舒洧的发上,两人发丝相触,竟然犹如触电一般,让人有种心都在麻痹的感觉。见舒洧不说话,顾疏言也就当她默认了,轻轻的揭开她脸上的帕子。
不知道为什么,顾疏言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洞房花烛之时,新郎揭开新娘的盖头,顾疏言眼里荡着笑,一抹认真、三分温柔、等闲期待。
“原来是长痘了。”顾疏言在看到舒洧白皙的脸的一瞬间,眼里的笑意更甚。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舒洧红着脸转过头。
“人生在世,总是有很多求不得的,人不能够永远都那么美丽,即使是你,也会老去,可能会有老年斑,可能会长着皱纹。”顾疏言温柔的抚摸着舒洧的侧脸,“这些都没什么,你不要怕。”
“嗯。”舒洧点点头,其实,她只是怕……看见她脸上的痘痘,他会不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