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祭赶到枉断肠时,一众护院已经快速下山而去,她只是看了眼悬崖,便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手中长鞭往边上石块打去,迅速在悬崖边上借力,悬崖之下,是一处瀑布,水流喘急,她一眼就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物体,是一个人,白底红花的衣裙,脸色并不好看,容貌却是一等一的绝美。
她是谁?艳祭立在岸上,只觉得那人看起来十分眼熟,但是,她确实是没有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就像一朵牡丹,散乱开来的墨色长发便是她的花瓣,虽然没有见过,但是艳祭可以猜到她是谁,她是舒洧,洗掉脸上故意弄上去的灰,看起来比她年轻多了,那么……皇子又在哪里?
艳祭轻功很好,足尖一点,便在空无一物的水面借力而行,俯身捞起了昏迷过去的舒洧,直到捞起舒洧的那一瞬间,艳祭才突然发现,她的身下有一双手一直托着,才能保证她浮在水面上,那双手已经苍白了,无力的往下沉去。
“皇子……”艳祭眨了眨眼,面上有些酸涩,看了看自己提在手上的女子,有那么一瞬,艳祭想像自己往常一样的狠心,只要随手把手上的女人扔进水中,一切……那她还有什么?艳祭迅速的将舒洧抛上岸,丹田处一口气没有接上来,脚下一沉,整个人便掉入水中,看着舒洧落在岸边的草丛里,艳祭妖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深吸了口气往水下沉去。
她要救他,或者,是她长久以来的执念。
初夏的水依旧冰凉,艳祭提了一口气在水中四处游荡,就像一条找不到归处的鱼,终于,在青苔与浮萍之间,她看见了一个身影,半蓝半白的长袍,因为袖子的原因,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因为宽大的袖子是累赘,所以穿着这样的衣服在水中移动很是消耗体力。
艳祭迅速游过去,将顾疏言拖上岸,湿哒哒的,一地泥泞,艳祭反手用内力逼出两人体内积水,并且烘干三人身上的衣服与头发,艳祭站在岸上,看看草丛里的舒洧,又看看岸边的顾疏言,最后坐在了一块岩石上。
很快,顾疏言便醒了,睁开眼便看见那个白色的背影,长发随风飘动,带着点艳气,有些动人心魄,以恢弘的瀑布做背景,整个人犹如一道红尘中的艳影。
“艳祭?”顾疏言坐起身,只感觉头痛欲裂,扶着头,袖子里流出了沙子,朦胧间,他突然发现了什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你醒了。”艳祭侧过身,早已敛去眉目之间的复杂,艳影长鞭环绕在手臂上,就像一条美丽的毒蛇。
“之之呢?”顾疏言问道,侧过身想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身旁躺了一个女子,衣上白底红花,身子一半在草丛里,另一半在沙滩上,沙子却没有灌进她的衣袖,说明她的待遇与他不同,至少不是被拖上岸的。
“你看见了。”听到顾疏言的话,艳祭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面对着那从天而降的瀑布,以前从未怀着如此平静的心情去看一样东西,只是当一个人心中有千种愁绪、万般凄苦时才会强制的让自己去平静。
“我看见了,谢谢你救了她。”顾疏言撑着身子,理了理舒洧头上的乱发,才站起身来。
舒洧与艳祭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打从见第一面起,她们之间就像是有过生死之仇一般,彼此从未给过好脸色给对方看,即使是笑着,说话也是唇枪舌剑不曾间断。
“我不救她,你会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艳祭轻轻的说道,站起身,他们该走了,算算时间,晚点那些护院应该也要赶到崖下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该走了。”
艳祭看着站起来的顾疏言,他的体力恢复的不错,抱着苏伟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不论怎样,都要谢谢你救了她。”顾疏言抖了抖身上的沙子,俯身将舒洧抱起,在水中尽力将舒洧往上顶,其实他的两只手臂都累得又酸又涩,根本没什么力气了。
“顾疏言,你觉得你就这样将她带走合适吗?”曲文暖突然出现,依旧是一身黑衣,衣上绣着金色的纹路,手上拿了他的描金象牙扇,一张黑色的娃娃脸上尽是恼怒!
枉他在青云镇时还送了他贴身折扇,一把折扇意味着什么,男人与男人之间那叫兄弟情义,男人与女人之间便是定情信物,虽然两人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曲文暖能够送得出折扇,也就意味着他十分想交顾疏言这个朋友,但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在前往万柳镇的途中遇见了舒家护卫,才从那里得知顾疏言带着舒洧私奔了!那个他觉得眼熟的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更没有想到的是这柄他挚爱的描金象牙扇竟然被遗忘在草丛里——他是在舒洧与顾疏言滚过的草丛里找到的,那描金象牙扇便是那时,从顾疏言袖中滚出来的。
曲文暖站在顾疏言面前,艳祭已经戒备的立在一边。顾疏言看着曲文暖的脸,面色平静。
“她说不想嫁给你,我就带他走,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顾疏言说的很平静,实则心中波涛起伏,是的,在曲文暖面前,他脸自信都没有。
顾疏言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如果她醒来,她会选择谁?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嫁给我,”曲文暖怒极反笑,折扇哗啦一下展开,看了眼边上的艳祭,那一眼,意味深长。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你们能够逃多久,她终有一天会回到舒家,她可能能够短时间与你在一起,适应你这种居无定所、浪荡漂泊的苦日子,没错,那是因为她爱你,可你要知道,她不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她是全国富豪榜上排名前二十的舒老爷子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你这样的生活她即使受得了一时也受不了一世!她早晚会回来的。”曲文暖的眼神很犀利,像天上的鹰眼一般,深深的刺进顾疏言的心脏。
他说的不错,舒洧是一个富家小姐,而他……是一个连名分都给不了他的无证游民。
顾疏言紧了紧抱着的舒洧,眨了眨眼,只觉得全世界都有些刺眼,有些晕眩。
“你若是把她交给我,她回到舒家还能过得舒服些,若是让舒家护院们找到你们,她在舒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即使是嫁给了我,也会被人说闲话的。”曲文暖见着顾疏言眼神迷离飘忽,便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把她还给我,我当你是兄弟,荣华富贵任你享。”
艳祭站在边上,并没有说话,从心底里她千盼万盼就是舒洧离开皇子殿下,可是当她真的身临其境的时候,看到皇子殿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就开始一阵阵抽痛着。
“若是没有她,再多荣华富贵我都不要。”顾疏言退了一步,肌肉酸痛的让他包不住舒洧,手里一沉,整个人跪了下去,顾疏言将舒洧护在怀里。
给他的,就是他的,他若是不想走,谁也无法逼迫!顾疏言瞪着曲文暖,眼神凶狠的让曲文暖这个久经沙场的中尉也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你这样自私,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
“万一她哪天后悔了呢?”
“顾疏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一天她人老珠黄,而你爱上了别的女子,她该怎么办?”
“顾疏言,你真的是个自私的男人!”
……
曲文暖说的句句在理,顾疏言竟然毫无反驳的力气,要知道平常他的歪理可是最多了,可一旦牵扯到舒洧,再多的歪理都会随风散去。
因为,太在乎。
“你、爱、她、吗?”顾疏言的眼睛睁得太大,一向倒影青山绿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深刻的痛楚,眼角发红,竟是滴一下血泪。
他说话时一字一顿,说的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一般的认真,只是四个字却让艳祭有种整颗心都被大山挤压着的感觉,难以呼吸。
“从小到大,此心未变。”听到这句话,曲文暖知道自己说动了顾疏言,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那……我把她托付给你了,请你好好待她。”顾疏言咬着牙,将昏迷着的舒洧举起来,郑重的放入曲文暖怀中。
他亲手将他爱的女人推给了别人,顾疏言眨了眨眼,火红色的泪水滚烫了情绪,顺着他的脸庞滑进他的领口。
“我说过的话也不会变的。”曲文暖从顾疏言手中接过舒洧,细心的护在怀里,向远处走去,黑色的衣袍在这天地间,犹如一把胜利的旗帜,耀武扬威在顾疏言的眼眶之中。
“你后悔吗?”艳祭没有笑,看着曲文暖带着舒洧远去,心里竟然是有些酸楚。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疼有人爱而我艳祭没有!
我难道一定比她差吗?!
顾疏言眨了眨眼,往水里走去。
“我当然后悔,后悔……竟然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也后悔……”顾疏言走在轻轻浅浅的水中,长袖晃荡,不似世间凡人,“不,也不算后悔,应该是庆幸,庆幸她终于离开我了……再也不用担心着她会离开我了。”
“因为,她终于离开了……我也就解脱了。”顾疏言张开双臂,衣袖在风中摆动着,水波璀璨,竟也说不出的凄美。
夕阳垂在天边,舒家的护院们终于赶到枉断肠崖下,却没有丝毫结果。
枉断肠崖上,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崖前一步远的地方,黑白分明的长袍已经是看不清什么样的颜色了,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还散发着一阵恶臭,脸上尽是泥泞,遮住了他白皙的皮肤,却正是月露冷,此刻他手里拿了一支毛笔,最后一笔点在画中两人紧握的手上。
他在画一幅画,画中有一男一女,男的一身半白半蓝的长袍,女的穿着白底红花的裙子,画的只是两个后背,却在笔锋之下,显得十分凄艳决绝,四处青山白雾与红日,却正是舒洧与顾疏言跳崖的那一个瞬间。
画画的人,永远都是入不了画,月露冷停下画笔,幽幽一叹。
“你叹什么气,是你自己见死不救的。”边上有一美人冷冷一笑,同样衣上狼狈,坐在崖前看着落日。
月露冷拿着画细细的吹开了画上的墨,听了蔡文静的话,问道:“你既然觉得他们必死无疑,为何不下去看个明白?”
“……”蔡文静看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太阳,最后的余晖撒在白雾之上,竟然是有彩虹出现,她眨了眨眼,有些泥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笑,却并没有说话。
“你不是确信了顾疏言不会自己找死,不是确信了艳祭姑娘会跳下去救他们吗?”月露冷看着自己的画,幽幽的道,“顾疏言不是个简单的人,你我都懂,何必要装作单纯。”
蔡文静沉默不语,看着月露冷的画,一脸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