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疏言从来没有出过万柳镇,在黄粱镇也只是在街坊邻里走走,此刻到了枉断肠之下,竟然没有丝毫方向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走回他熟悉的地方或者大道,还好有艳祭这盏指路明灯在伴。
“你是要去哪里?”顾疏言带着艳祭在山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青云镇。
“不知道。”顾疏言没回头,走了一会儿,突然顿住,“要不然,我回黄粱镇好了。”
“那走啊。”艳祭眼神里有些慌乱,自从曲文暖带走了舒洧之后,她的心就有些乱,她很怕万一皇子殿下哪一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会因为她没有告诉他身份而生气。
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
“我不认识路。”艳祭眼中一瞬的慌乱被顾疏言捕捉到,这让他原本就不怎么欢愉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在他看来,不论是谁,都穿了两件衣服,而他看见的,永远都是穿在外面的那一件,一旦脱了他所熟悉的外衣,就变成了另一个他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艳祭有些无语的摸了摸手臂上缠着的艳影长鞭,这红色的长鞭在她白色的衣衫上显得十分刺眼。
两人迎着落日一路往青云镇而去,当踏入青云镇的街道时,顾疏言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似的,习惯性的伸手要握住舒洧的手。
“绕了一大圈,我们又回来了。”顾疏言看着自己手中空落落的,边上艳祭惊讶的看着自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绕了一大圈,我们又回来了,只是陪在我身边的人换了。”
“让你见笑了。”顾疏言带路,从青云客栈里拿了来时的包裹,还有那把他与舒洧撑过的油纸伞,艳祭就在楼下等着。
“我是要回黄粱镇,你是要去哪里?”顾疏言从青云客栈出来,抬头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艳祭,此刻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竟然敛去了她三分艳气,变得温婉起来。
“我也要回黄粱镇,镇上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艳祭淡笑着,笑容里苦涩有多少,又有多少是顾疏言能够明白的?
因了老渔翁的一饭之恩,顾疏言便在卿传河畔呆了十三年;
因了柏之之的一语之戳,顾疏言便弃了茅草屋远走了四方。
他一直是这样只要有人想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的人,她一直在背后细细的看着,可是谁又知道,她守在身后是有多累,明明付出那么多,却得不到万分之一,明明付出那么多,还不能说。
顾疏言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两人启程往黄粱镇而去,青云镇与黄粱镇相距不远,早晨下雨,顾疏言与舒洧都能够在正午赶到青云镇,此刻雨停,依着顾疏言与艳祭的脚程,天黑就能够到,其实若是艳祭一个人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吧?
两人一路无话,到黄粱镇的时候果然是天黑了,挨家挨户的亮着红色的灯笼,艳祭在黄粱酒楼与顾疏言告别,顾疏言背着包裹一路走,走到他家门口,榆树阴下,一片黯淡。
顾疏言站在榆树下,别家的灯笼照不到他的家门,走近家门,木质的大门上套了锁,看得出来是被人强行破坏过,然后换了把新的,这样子,难道他要翻墙入门?
这是他自己的家啊?他要翻墙才能够进去?顾疏言在屋外徘徊了一阵子,突然一拍脑袋,往许凤友家走去。
许凤友家还亮着灯,映着屋前的灯笼,顾疏言敲响了许凤友家的屋门。
“砰砰——”
知了作响,月上柳梢,不知为何,顾疏言突然觉得此情此景,颇像舒洧说的什么“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场景,顾疏言将包裹取下来抱入怀里,更深露重,不知道是怕冷了自己还是冷了怀中衣冠。
“谁啊?”不久之后,大门被推开,许凤友穿着一件单衣,打了边开门边打了几个喷嚏,一头长发披在肩上,还夹杂了些许白发,他慵懒的开门,没有料到才出去一天的顾疏言只身回来。
他站在屋前,红灯笼的映衬下,抱着包裹,三分狼狈、三分落寞,剩下的全是失意。
“顾小子,不是说要出远门吗?你怎么回来了?媳妇儿呢?”许凤友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柏之之的人影,许是想到了什么,邀顾疏言入内。
顾疏言笑了笑,踏步入内,院内有些黑,只是看见楼下大堂还有一盏煤油灯。
顾疏言说:“她回娘家了。”说着,他看了眼幽深的阁楼。
“那她还会回来吗?”许凤友关了门,“你家的事待会儿我跟你说,今晚就先住我这吧,楼上请。”
许凤友如大堂拿了煤油灯,领着顾疏言往阁楼去。
“她不会回来了。”顾疏言愣了愣,跟上许凤友的脚步上阁楼。
四处静谧,脚步踩在木质的楼道上,年代久远的木块间发出吱吱的声音,让人害怕它会不会被一脚踩断。
“红姨呢,她不在你家吗?”顾疏言问着,视线里的房间里传来一丝暖光,透过窗户,里面却没有人影。
“她走了。”许凤友愣了愣,顿在门前,恍惚间笑了,“我家平常很少来人,所以也没个客房,你是要睡我床上还是要睡其他房间?”
“先说好,睡其他房间是没有床的,只能打地铺。”
“懒得麻烦,明天我就回去那边了,不若两人睡一张床好了。”顾疏言耸了耸肩,率先走进屋,桌上的煤油灯因为他的靠近而摇曳了一下。
许凤友走了进来,同时将手里的煤油灯吹熄,灯盏随手放在门边的茶几上,这间屋子装修的绝对要比顾疏言与舒洧的小窝好,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一进屋便是摆放的两棵绿色的盆栽,门边还有两只打开的窗户,往内走是另一面紧闭的窗户,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木桌子,桌上还摆了些点心,木桌的边上摆了两只藤椅,只要打开窗户,便能够看得见顾疏言的院子里的事。顾疏言将手中的伞和包裹放在桌子上,瞄了眼许凤友的床。
“说的也是,可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去你家了。”许凤友走到床边,将床上的被单理好。
“今天早上你和之之才走不久,便有人打破了你家的门锁闯了进去,一天到晚街坊邻里都在讨论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到底,我也蛮好奇的。”许凤友说着,坐在了床上。
“其实也没什么事,那些是之之的家人,来带她回家的。”顾疏言看着桌上的伞,拿了些糕点垫肚子。
许凤友看着顾疏言那举动,脸上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那么这样说来,你们之间的故事应该是蛮多的。”
“还行吧,也不是很多。”顾疏言吃了几块糕点,推开窗,窗外月朗星稀,风从窗户里吹过,涤荡起顾疏言的发,他似乎又回到了卿传河畔,坐在石板上垂钓,深夜里也没有人扰。
顾疏言坐入藤椅之中,身子正对着许凤友,头颅略略垂下,提起舒洧,他便有些失意与惆怅。
“许老板,我终于是等到她走了,如此,我便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了,对吗?”顾疏言抬眼,看见的只是许凤友搁在地上的两条腿,“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了,以后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在,就像她所说的,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虽然我不会弹琴,但是那种意境,她说总能够在我身上感觉得到。”
“……”许凤友没有说话,靠在床前静静的听着顾疏言的诉说。
顾疏言,他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以前柏之之不在的时候,他也时常看见他对着墙角的蚂蚁都能够说上一阵子,因为长得太俊俏容易招惹街坊的女子而不爱出门,所以将所有的心声都赋予墙角微小的事物。
“第一次遇见她,是以一种不能预见的方式——我将她从河中拉起来,”顾疏言想着那日河边的情形,脸上的惆怅与失意便少去了几分,嘴角荡起一抹笑,“她打了我一巴掌,以为我非礼她了……”
“她其实是个很笨的人,不喜欢吃鱼,看到生鱼片宁愿整天不吃饭……还不会煮饭,洗衣服就跟拼命似的……”
“……她笑起来很美,像有以前斟明珠摆在太阳下一般耀眼而又明媚,她总是让我想起花。”顾疏言说着,将桌上的包裹翻下来,抱在了怀中,似乎他此刻很冷,而包裹里舒洧穿过的旧衣服,可以为他带来温暖。“起初,她特别喜欢咬着下嘴唇,她还很傻,明明脚上有伤还要到处乱跑……”
“她是逃婚出来的,这件事我是在很久之后才猜到的,可怜那会儿我还被柳世杰那个纨绔子弟打了一顿……”说到这里,顾疏言嘴角的笑更为深刻了,屋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唱一曲离殇。
“她真的是很傻,怎么会将终身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托付给了一个路人,让那个路人在某一段时间里豪情壮志,离开了他一直留恋的地方,她带走了他,可是啊……”
“我突然很遗憾在许多次……没有将她占为己有。”
……
顾疏言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没有什么条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许凤友在这些的条理不清晰里看到了深情。
情深似海,君不自知。
“她在他眼前,却永远也抓不住。”因为他们离得太远了……顾疏言眨了眨眼,他没有哭,在说完话之后,竟然是抱着包裹沉沉的睡了过去。许凤友等了许久,也没有等着顾疏言说话,抬眼一看,昏黄的灯光下,俊俏的脸上覆了一层黑暗的阴影,仿佛就能够隔绝所有的时光,在脑海里保存着那最初的回忆。
许凤友无声的叹了口气,拿了一件外套给顾疏言搭上,关了窗门,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顾疏言有些狼狈的睡颜,沉吟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问他要不要洗个澡再睡,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竟然是一夜未眠。
不远处,黄粱酒楼,有一个白衣女子眼看着许凤友屋里油灯掐灭,眼前只剩一片黑暗,摸了摸自己缠在手上的长鞭,嘴角荡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