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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相思无益妾何为

   顾疏言就在许凤友家的藤椅上睡着了,早上起来只觉得全身又酸又痛,昨日里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水中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收不了,当时为着舒洧他也没什么感觉,后来还无知无觉的赶了那么远的路,此刻终于有点后遗症了,顾疏言抬着酸涩的胳膊想要站起来,头颅一动,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全身都痛,连头颅也不放过。

   顾疏言倒吸了口凉气,重新躺回藤椅里,他往床上看去,床上空落落的,床单叠的跟楼下豆腐西施卖的豆腐块儿似的,许凤友早早的就起床了,没有惊动顾疏言,此刻屋子里就他一个人,连窗户也是关着的。

   “砰砰砰……”

   楼道传来脚步声,隐约间还能闻到一股药味,顾疏言因为难受,连头都不想转一下,直听到门被打开,许凤友立在门边往屋内看了看,“是还没醒吗?”

   “醒了,我觉得你该给我找个大夫瞧瞧,全身都痛。”顾疏言难过的说道,说话时,连声音都有些喑哑。

   “我记得你昨晚没乱跑啊,还是我睡沉了?”许凤友走进屋子里,推开顾疏言眼前的窗户,见顾疏言脸上尽是憔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烫的。

   “我没告诉你我昨天跳崖了吗?”顾疏言无力的道,许凤友的手很烫,脸上还有一丝病态的红晕,昨晚天黑,顾疏言没有瞧清,此刻借了清晨的阳光,才猛然发现,许凤友像是一天之内老了好多的模样。

   “还真没有。”许凤友收回了手,拢在他的长袖子里,认真的道,昨晚顾疏言像是喝醉了酒似的胡言乱语,却也并没有提及他去跳崖的事情。

   “那真是太可惜了。”顾疏言笑了笑,只觉得全身只有脸时属于自己的,其他的都是从别人身上拿过来的一样,因为不被认同而让人痛不欲生。

   许凤友身上有股浓郁的药味,这说明他刚才在厨房下面煎药了,顾疏言皱着鼻子看着许凤友的衣服,“你病了。”

   “是啊,昨日淋了雨,去回春堂看了大夫,他给我开了两副药,吃了只觉得苦,却并没有什么效果。”许凤友说话时干咳了两声,那不是他故意的,只是突然咳出声来。

   “是因为红姨吗?”顾疏言看着许凤友用他的长袖子捂着嘴咳嗽,他说话时显得很安静,仿佛他的身边有个巨大的妖兽在大瞌睡,他不敢惊醒他。

   “也许,可能更多的是心里的执念。”许凤友咳了一阵子之后便停了下来,“对于我来说,她就是个梦,我为她执着了这半生,却不想梦醒。”

   “你知道红姨她是什么人吗?”说起红姨,这一大一小的男人好像有了共同的话题,谁也没看谁,两人望着窗外别家的院子,停着几只白鸽与麻雀,若是有翅膀,谁不爱飞翔,何必要将自己束缚在此方?

   “不知道,只是隐约猜测得到她属于一个神秘而又强大的组织,并且在其中身份不低的样子。”许凤友回答着顾疏言的问题,似乎更多的是让自己接受其实红衣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她走了那么多回都回来了,每一次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她都回来了,可这一次,他总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对你那么好,也许是因为你是一个重要的人吧?”

   听了这话,顾疏言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我能死什么很重要的人,如果我重要,就不会一直流浪了。”

   “你不是万柳镇的人吗?”

   “不是。”顾疏言看着窗外,一只蚂蚁从他眼前爬过,“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的人,只是隐约记得,好像以前来过黄粱镇,至少对那镇子前的牌坊是印象深刻的。”

   “那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许凤友问道,突然想起来楼下厨房里煮了饭,他与顾疏言聊天的这当儿时间,怕是要凉了。

   “父母……”说到这个词,顾疏言脸上尽是迷茫,迷茫的看着许凤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却见许凤友说着,拿起了盖在他身上的外衣,“走,该下去洗脸吃饭了。”

   “我觉得我起不来,身上很痛。”顾疏言尝试着站起来,只觉得自己全身又酸又痛,没有丝毫力气,从小无病无灾的顾疏言哪经得住这样的吓啊,只觉得自己要死了,若不是刚才许凤友出现将话题扯远了,值不得他自己一个人想七想八觉得自己命将不久于人世了。

   “我看你只是昨日运动过度,休息两天就好了。”许凤友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将衣服折好放床上,“饭在楼下,自个儿下来吃,我得先去喝药了。”

   顾疏言转头看了眼走得潇洒的许凤友,不知道该如何起来,他不提及父母一词还好,一提到父母这个词,顾疏言只觉得自己心底里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怨气,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怨气,亦或者是压在心底里太久的怨气,一瞬间充斥他的心灵。

   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与母亲,甚至是没有他们的记忆……难道他真的是如老渔翁故事里所讲的孙猴子一般——天生地养的吗?

   开玩笑!

   谁不是由父母所生由父母所养的……可他就是有父母生,没父母养的!

   他就是!

   顾疏言难过的垂下头,阳光再暖和,照不进他的心。

   许凤友在楼下喝了药,吃了早饭,许久也没有见到顾疏言下楼吃饭,便觉得顾疏言真的是病了,在楼下跟顾疏言喊了一句,便关了门跑去回春堂,他不可能知道他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否则,他就不会走了……

   顾疏言一直垂着头,突然,他好似被什么所牵引着似的,整个人反射性的撑起桌子,身子往窗外探去,窗外是许凤友的临街小院子,此刻一条车队正从顾疏言家门口经过,要穿过这条街离去。

   这条车队,真是舒家的车队,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色高傲的看着街坊邻里,他的身后是十余名长得宛若少林寺十八铜人一般的舒家护院,都骑着马,将两辆马车围在中间,周身鹅黄色并印有花纹的马车在前,周身褐色的马车在后,那马车远远要比顾疏言昨日里所租的马车要宽大得多——双马并驾,而昨日里顾疏言所租的马车只是一匹马拉着而已,顾疏言看着一身素色的碧清走在马车边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要瞎了一样。

   那是舒洧……舒洧……顾疏言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吐出什么声音来,两手酸痛的撑着自己的躯体,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被蒙了一块黑布,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楼向他压来……

   “啊——”

   一道人影从打开的窗户坠落,刚从黄粱酒楼走出的艳祭心中忽的升起一种不安来,身子迅速在空中掠过,往许凤友的院子而去。

   她记得,昨晚他是在许凤友家睡的。

   “娘娘,有仙女!”街边上一个小娃娃拉着一个妇人的衣摆,指着从他头顶飞过去的白衣女子,奶声奶气的道,妇人拍了拍小孩的手,严肃的说道:“那不是仙女,还有,要叫娘,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娘……”小孩咬了咬手指,松开妇人的衣摆,手上翘起了一个兰花指,“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娘娘,许老板今天没有唱戏。”小孩唱着,好像是忘词了,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却正瞅见许老板扯了回春堂的大夫往这边而来。

   “许老板,许老板你什么时候登台唱戏啊?”小孩屁颠儿的跑了过去,张开自己小小的怀抱就要抱住他的大腿。

   许凤友看着迎上来的小孩,他皱了皱眉,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将小孩抱起来,可是今天,他却完全没有心情去逗弄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口,十分沉闷。

   许凤友快步离开,带着大夫推门入内,小屁孩儿跟在身后,他不见,车队早已穿街而过,渐行渐远。

   院子里,许凤友呆在原地,他的院子里立了一个白衣女子,看背影很是眼熟,红衣走了,他没有想到还能够见到艳祭,这算不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呢?

   艳祭的手里提了一个男人,即使是闭上眼许凤友都能够猜到是顾疏言,他长长的衣袖上蓝白斑驳,夹杂着一丝血迹。

   “哎哟这就是病人吧!”老大夫年迈却眼不花耳不鸣,身体硬朗的很,跟着许凤友进院子,目光便被顾疏言袖间的血迹所吸引。

   “没错,你快帮我看看,艳祭,你别这样对顾小子,他身体不舒服。”

   听了大夫的话,原本愣在原地的许凤友赶紧将大夫请进屋,来不及关门,自然也没有看到躲在老大夫身后的小娃娃了。

   “我怎样对他了?”艳祭扭过头,她的眸子里尽是滔天怨毒,许凤友看着艳祭的那一双眸子,心里暗暗发寒,他不太懂,她对顾疏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从一开始,他不懂她对他的感情是一样的。

   “你先放了他再说吧,你这样提着,他迟早被你玩死了。”许凤友伸手掰开艳祭的手,艳祭没有反抗,直到此时,许凤友才知道顾疏言袖子上的血迹哪来的,只见那张标志的脸上两行血泪而下,那人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张着嘴喃喃自语,可惜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怎样对他,是我辛辛苦苦的把他从水里面捞了起来,是我救了他,他凭什么就可以这么死去!”艳祭叫嚣着,一面又帮着许凤友将顾疏言抬到堂屋里去,安置在一张藤椅上。

   “他要寻死?”许凤友这回可不开心了,要死可以,能不能自己回家把门关了喝农药啊,死在他家里他怕晚上做恶梦啊……吐槽归吐槽,许凤友面上还是有些担心的,照艳祭这么说,这回是她碰巧接住,若有下回……若有下回,许凤友吸了口气,他突然有些后悔,若是他临走之时把顾疏言搬离离窗户近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再或者,他就不管顾疏言的死活,不去给他找大夫……这样他就不会有机会跳楼了?

   “应该不是要寻死,我看顾小子这模样,两眼无神,眼中流出血泪来,看着是很可怕,其实只是伤心过度,平日里又压抑着释放不了,突然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或者人,一时间入了魔障,给他一巴掌就没事了。”一直号着脉老神在在的大夫淡定的收回自己那形容枯槁的手臂,将衣袖往上撸,在还在聊天的两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之际,一巴掌抡在顾疏言的脸上。

   “啪——”

   这一声清脆之下,知了也不聒噪了,许凤友傻傻的看着老大夫的胳膊,而艳祭却愣愣的看着顾疏言半边脸上的红印子,脸上又是恼怒又是狂喜——恼怒的是他打的是当今的皇子殿下,狂喜的是那一巴掌好像真的有效。

   老大夫伸手在顾疏言眼前晃了晃,死去焦距的眸子里死灰复燃。

   飞不出蝴蝶,却有了神光,顾疏言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舒洧……”

   顾疏言蠕动着嘴唇,口舌之间终于发出两个音节,只是,从此再无车马喧,他坐在许凤友家的大堂里,眼前马车已经成了幻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不然边上这两位可能会活剥了我这身老掉牙的皮。”老大夫乐呵呵的转身背了自己的医药箱,也不向许凤友要出诊费,自顾自的哼着自己的小调往外走。

   “唱歌就要唱得不着调,想长寿就要乐得逍遥……”

   许凤友目送着老大夫拿了医药箱就走,突然想到自己没有给钱,连忙捧了银钱追出去。

   “漂亮哥哥,你就是住在许老板家隔壁的漂亮哥哥吗?”小娃娃没注意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顾疏言那张脸,依稀想起自家姐姐也时常在顾疏言的院子外观望。

   只为一眼相见,可能会等待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