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是子虚国现任大德神武皇帝唯一的皇子——”
这话一出口,艳祭明显的感觉到顾疏言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这笑话好冷啊。”顾疏言说道,“我若是皇子,我若是皇子还用得着住在这种地方,我若是皇子,为何从小到大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事,我若是皇子,我就不会遇见舒洧,我若是皇子我就不会这般落魄,我若是皇子——我就不会、四、处、流、浪!”
他说了很多个“我若是皇子”,不停的强调着“我不是皇子”的事实,因为艳祭这一句话,简直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因为他,不过是在权利的金字塔下最低层的蚂蚱而已,怎么会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全世界都在逗他!
“这不是笑话,这是真的。”艳祭看着顾疏言说话说的歇斯底里,不知道为何,心里窝的难受,是啊,他是皇子,但是他从来没有享受到过一天做皇子的待遇,刚出生便被皇帝送给了一对普通夫妇,后来宫中权贵知道了他的存在派杀手前来取他性命,他侥幸逃脱从此却只能在乡下徘徊流浪,以至于六岁那一年,她第一次见他,便被他那一身孤寂的气质所吸引,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护着他,却不敢跟他说一句话,害怕她一出声他就跑了,他是那么敏感。
因为无所依靠,所以十分敏感,她以为顾疏言是个不会有怨气的人,因为这些年来他从未抱怨过他的父母,他也从未提起过他的父母,就好像,他知道他是那化石成精的猴儿,天生地养。
“那你告诉我我母亲是谁?为何他们生了我却要把我丢弃……”顾疏言抬起脸来,还是平静,他只是为有父母而没有父母抚养所难过,却也,并不在乎自己的父母是谁。
“你的母亲……”艳祭看着那一双略含期待的眼眸,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始说道:“你的母亲,是二十年前遗梦阁的花魁,名叫青儿,在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
遗梦阁顾疏言是知道的,烟花之地,在黄粱酒楼后面的隔壁街,天天晚上灯火通明,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但是舒洧常常告诫他,那是个去不得的地方,所以,顾疏言很迷茫那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地方。
“你的父亲他并不是不要你,只是深宫之中危险重重,平安活下来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大皇子胎死腹中、二皇子三岁夭折、三皇子掉入池中淹死、四皇子死的不明不白,在你之后,有怀孕的嫔妃也是胎死腹中,这些年来,深宫之中这种事情从未断过,所以他把你放在了民间,让飞龙卫照看。”艳祭深吸了口气,看着顾疏言迷茫的眼神,突然想到也许她说的顾疏言并不是很懂。
“你是飞龙卫的人吗?”顾疏言看着艳祭的表情,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一针见血,笼罩在他心头的疑虑终于消失殆尽,手在袖子里十分舒服的翻了一下手掌。
“是的,属下飞龙卫队白龙卫队长艳祭,叩见五皇子殿下。”艳祭说着,在地上朝顾疏言行了个大礼,顾疏言抬了抬眼睑,也没有要伸手扶她的意思,“我是说你为何一定要穿着一身白衣,原来是这样。”
“不不不是的……”艳祭红了脸,她穿着白衣跟她是白龙卫队长没有丝毫关系。
顾疏言看了艳祭一眼,眼底里的深处一丝笑意闪过,“那你以后换一身衣服吧,红色就好。”
“属下尊令。”艳祭擦了额角不知何时露出的一滴冷汗,顾疏言动了动脖子,又开始说话了:“这飞龙卫队白龙卫的感觉也太奇怪了,你的属下他们管你叫什么?”
“他们管属下叫队长。”艳祭偷偷看了顾疏言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雪白的衣裙——也不算是雪白,只是上面有油油的污渍,因为衣上都是金丝纹路,所以看起来并不脏。
“管你叫队长,那整个飞龙卫是谁统领的?”顾疏言一面在衣袖之中翻着手腕,一面整理着自己脑海里的消息,他有预感,艳祭因为舒洧所告诉他的消息一定会翻写他之前的人生。
只是,感觉太仓促,那种感觉就像是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但还是觉得仓促。
这些消息让他有些捉襟见肘,他只是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平民百姓,他根本无法接受他是皇子这个事实,他也不要拿荣华被后凶险重重的皇子之位,他只想和舒洧在一起,不管用什么方法。
得不到,就毁掉。
顾疏言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如此决绝的想法,虽然他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
“你见过他,就是那位将你养大的老渔翁。”艳祭听了这话,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恶毒——以前红衣也总说她恶毒,但是,她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负罪的感觉。
她要顾疏言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此她才会觉得欢喜。
因为她,得不到啊。
“老渔翁……”听到这三个字顾疏言没什么反应,虽然心里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让他很难受,但是毕竟……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姓甚名谁。
一个连问都没有问过的人,是没有理由与借口却责怪别人欺骗了他的。
“是的,他叫长街,我们都管他叫大队长。”艳祭有些不太满意顾疏言的反应,同时似乎又有点庆幸,他不怨大队长的隐瞒,那么以后想必也不会很恨她吧?
那么,她还有机会吗?
艳祭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外面阳光明明很暖和,她却觉得冷。
连奢望也不能吗?
“那么他也没有死吧,假托死亡的名义离开我。”顾疏言闭了闭眼,他的睫毛黑、长、直,眼睛一闭,便将所有猜测的视线挡在眸子之外。
“是的。”艳祭点点头,一下午的时间似乎就要这样过去了,事实上,现在还很早,许凤友的戏台子才搭起来,台前围满了人。
“你也不用这般拘谨,你不是这样的人,艳祭,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好……”艳祭蠕动着嘴唇,听着院外传来许凤友阴柔的声音。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你去看戏吗?”听了一会儿,艳祭突然问道,屋里只有一个顾疏言,她问的自然是他。
顾疏言摇了摇头,这戏词顾疏言已经听腻了,当许凤友唱第一遍的时候,他就已经会唱了,几回唱下来,那腔调拿捏的竟然是与许凤友一份不差。
“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让人变得慵懒而不想动,顾疏言坐在堂前,艳祭坐在他眼前,他轻瞌着眼似乎是想睡了,说话时声音有些迷迷糊糊的。
“艳祭……”
“嗯?”
艳祭看着顾疏言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
“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舒洧不嫁给曲文暖啊……”
“嗯……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舒洧与曲文暖短时间之内成不了亲,然后努力壮大自己,把实力证明给舒家老爷子看,然后去提亲,商人重利而轻义,他自然而然的会把舒洧嫁给你了。”
艳祭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说的,事实上,只要顾疏言回宫亮出自己的身份,自然而然名来了、利来了,也不需要顾疏言去提亲,只要舒雨听到顾疏言的名字便知道自己女儿逃婚逃到了一棵梧桐枝上,那时候,中尉算什么,皇子才是王道。
“我不是皇子吗?”
顾疏言虽然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针见血。
“没有实力的皇子在官场与情场都是站不住脚跟的……”艳祭弯头想了想,虽然顾疏言并没有学过什么,但是好像……也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好骗啊。
顾疏言没有说话,睡得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却很清醒,当今大德神武皇帝只有他一个皇子,那么他只要以皇子的名义站出来,自然会有人拥戴——他是子虚国唯一的继承人,即使他什么都不懂,也有人愿意做那赵高做那曹操——前提是要将他捧至那权利的金字塔的最高点。
虽然顾疏言知道得不多,但是他听过太多故事,钓过太多鱼了。
名利犹如盐水,越喝越渴,越喝越想喝,让人难受至极又欲罢不能,名利又像鱼饵,明明知道甜美的食物之下是刺是钩,依旧有不怕死或者觉得自己是幸运儿的鱼儿咬上去。
关于钓鱼,不会有人比他懂得更多了。
那么,艳祭这样的说法究竟又存着什么样的目的呢?她不会害他,顾疏言从来都知道,只是,她为什么要误导他走那么多弯路呢?
顾疏言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依稀仿佛间,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从崖上掉入湖中,双手努力的将舒洧往上托,然后艳祭救了他,然后,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