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凤友唱完戏回来,才卸了油彩的脸上似乎是有些倦容,昨日淋雨让他的身体有些难受,吃了两贴药勉强维持声线不再沙哑,唱完一场戏感觉卸了妆离开。
若是二十年前,他会习惯性的在街上吃一碗馄饨,但是身边人早已不在,所以他便径自回家了,他家大门没关,艳祭杵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色的衣裙从她身上一直拖到地上,让人感觉她身上的衣裙一点也不值钱,顾疏言坐在藤椅上,轻瞌着眼睑似乎是睡熟了,尽管听着知了声,但是许凤友却觉得十分安宁与祥和。
家里许久没有如此多的人了,许凤友没有进屋,转身去菜市场买了些菜还有一只鸡,打算给顾疏言补补。
所以,当顾疏言再次醒来的时候,鼻尖便萦绕着一股鸡汤味。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屋里漆黑一片,透过窗户天上还有些细小的星星,屋外花盆之间飞舞着几只萤火虫。
夏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有,还有蚊子嗡嗡的直叫,还好许凤友家熏了艾草,若是他与舒洧两人在家,必定会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要到端午节了,如此天气台州必定是酷暑,你确定要与顾小子一同去台州?”
厨房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想来已经说了好久了,因为顾疏言睡着了,而肆无忌惮的讨论着他。
“嗯。”随着切菜的声音,艳祭点点头,“把火烧大点,我要做个宫保鸡丁。”
“这可不像是你。”顾疏言可以想象着许凤友撸着长长的袖子往灶里塞柴火,艳祭在灶台上切菜的场景……不不不,闻着厨房里的香味,应该不是切菜,而是调味料。
顾疏言没有猜错,艳祭在切蒜子。
“怎么不像了我?”
“你一直是那种‘若不能爱你置心就得恨你入骨’的人。”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艳祭笑了笑,笑声里有些无奈,“那你恨我吗?”
“不恨。”许凤友说道,“若是恨你,我们就不可能坐在一起吃饭了,还这么和谐的一起煮饭。”
“你不恨我,不怕我杀了你,然后在太阳底下鞭尸?”艳祭放下刀,似乎是开始炒菜了,顾疏言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他的肚子有些饥饿。
“那你杀了我吧,人生在世,恨来恨去的,很累。”
他们似乎是认识很多年了,若是仔细去算的话,大约有十三年了,艳祭六岁的时候他们就认识,所以许凤友十分清楚艳祭的为人。
“你不要毁了顾小子,也不要毁了柏之之,我知道你要带着顾小子去寻找他媳妇,你喜欢顾小子,而我太了解你了。”
许凤友似乎是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什么。
“我不会毁了他……我只是……想要他记住我而已,不要因为有了她而忘了我,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我想对他好,但是又嫉妒着他对别人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入得了他的眼,或许我只能一次次在他危难的时候出现,从一开始了,就注定了要做他身后的影子。”
“我真的喜欢他,很多年了,一直想要对他好……我不会害他,你知道吗?”
……
许凤友听着艳祭的喃喃自语,没有说话,一如昨晚他听着顾疏言颠三倒四的话,一提起自己爱而不得的人,谁不是心里难过难以思考从而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他沉着眼,想着眼里的一抹红影,心里便是一阵抽痛。
“也许,我这个人,真的就犹如我这般长相一样……不祥吧。”
厨房里的声音渐小,最后只剩下锅铲与油锅相撞击的声音。
顾疏言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这世界,可惜最终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终于,艳祭拿了油灯过来,让屋子里亮堂了些,油灯就放在顾疏言身旁的桌子上,远远望去,他拥灯而坐,他举目唯凉。
“你……”艳祭见着顾疏言醒来,一个人在屋子里也不吭声,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怎么地,只是看着那双发傻的眸子,心里有些疼。
“也不吱个声。”许凤友端了菜尾随着艳祭的身后,大把年纪了还小孩子气的翻了个白眼,“若是我胆子小点,估计都要被你吓死了。”
“我不是故意的。”顾疏言笑笑,见着许凤友一双手臂上六个盘子,双手环抱着一路走,竟然连一根菜叶也没有动摇过,便知道他这做戏子的,基础功十分扎实。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艳祭将许凤友臂上的菜盘子端到桌子上,灯光下,顾疏言才瞧清碗底漂亮的鸳鸯,这碗是上了年纪的东西,鸳鸯有些褪色了,顾疏言之所以第一眼就认出了盘子底下的鸳鸯,而没有说它是鸭子,还是全靠了舒洧的普及,不然他一张口便是鸭子,估计要被眼前两人笑话死了。
将最后一盘宫保鸡丁放在桌子上,离顾疏言远远的,许凤友又折回身去拿碗筷,艳祭想了想,把桌角的宫保鸡丁与顾疏言眼前的小青菜换了。
“你……都听见了?”艳祭定定的望着顾疏言,灯光之下,顾疏言小麦色的皮肤竟然是会发光一般绒绒的,让人想要亲一口。
“什么?”顾疏言避开艳祭的眼神,扶着额靠在桌子上,顺便将自己的脸遮住。
“你听见我在厨房里说的话了?”
“没有啊,你说什么了?关于我的?”顾疏言望着油灯,眨了眨眼,说话间,许凤友已经从厨房出来,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碗,从一处光亮到另一处光亮,路程没有黑暗,只有灯光。
“开饭了,好就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许凤友坐下来,将筷子分给两人。
“我也是。”顾疏言接过筷子,应声道。
艳祭拿了筷子在手,眯着眼看着桌子上,桌上有灯、有菜、有肉、有人,但是……“饭呢?”
经艳祭一提醒,顾疏言也凉凉的看着许凤友。
“我好像忘记煮了……”
许凤友被顾疏言看得发毛,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以前也不会这般健忘的,最近是怎么了?
起初忘了顾疏言……现在忘了煮饭……
“我这就去煮饭,你们先吃着垫肚子。”
“是因为红姨不会再回来了吗?”顾疏言看着许凤友去厨房忙碌,明明肚子很饿,却没什么食欲,放下筷子喃喃道。
“她会回来的,她是个重承诺的人。”
不会乘兴而轻诺,是她行走江湖几十年的信条。
只是,不知道她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
幽暗之处,艳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怨毒,让顾疏言没由来的一冷,淡淡的瞥了艳祭一眼,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莫名的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冷了吗?我去楼上给你拿件衣服。”艳祭说着,见顾疏言没有答话,便以为他默认了,没有拿灯,便往楼上而去,显然她对许凤友的屋子是十分熟悉的。
顾疏言杵着胳膊在堂屋里看许凤友在厨房里发呆,他掬了把柴放入灶中,因为柴劈得太长而有一半露在外面,他便一直盯着露出来的的柴发呆,完全没有意识到顾疏言在看他。
不久,灶里的柴燃尽,由于不平衡的原因,还在燃烧的柴从灶中掉在他的脚上,吓得他赶紧将脚抖开,看着脚边燃烧着的火,从边上的水缸里舀了水将它们扑灭,才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顾疏言在许凤友家里住的这些日子里,许凤友不止一次做了这等傻事,看得顾疏言直摇头,最终艳祭从飞龙卫里拨了一个人过来照顾他。
她只是拨了一个人过来,却附加了一家子,五天后,顾疏言的肌肉酸胀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顾疏言第N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之时,他终于看见了艳祭所拨过来的人,看见他的时候,顾疏言只觉得这世上的事总是那么巧合以及酸涩。
那人,竟然是顾疏言一直将他兄弟的人——阿宾,是他,顾疏言没有想到阿宾是飞龙卫队的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只觉得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丝毫没有想到他会是飞龙卫队的成员。
他的身后跟着阿芳,阿芳手里拉着正在东瞅瞅西瞅瞅的小明,小明怀里的小白狐狸见着了顾疏言,从他怀中跳出来,轻巧的落在地上,顺着顾疏言的裤脚爬上顾疏言的手臂。
“大哥,好久不见。”顾疏言淡淡的道,松开马儿的缰绳,摸了摸小白毛茸茸的头。
他立在那里,只觉得身边可能谁都在骗他。
长街在骗他,阿宾在骗他,舒洧在骗他……
感觉全世界,谁都不可相信!
“你小子!”阿宾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径自上前,用粗壮的胳膊撞了顾疏言一下,“我是说我去找你你不在屋里,守了几天也不见你和大妹子的人影,原来是跑到这镇子里来了,还买了马匹,你婆娘我大妹子勒?”
“你……她……”顾疏言抱着怀里的小毛狐狸,因为是夏天,狐狸身上的毛让他感觉到有些热,于是多摸了小白一把便要将小白还给小明,没想到竟然揪出一撮白毛出来。
“哎呀呀,你别说了,没看着小树子脸色不好吗?许是跟着别人跑了。”阿芳嫂子依旧是个大嘴巴,说话虽然是好意,但是听起来总是那么让人难受,顾疏言笑了笑
“阿宾,以后你们一家人就与许老板住在一起吧。”
艳祭此刻从门内推门出来,换了一身红色,眼底里的那抹妖娆更加迷人与显眼,只是一眼,便能够让男人找不着北,明明只是一身红色的衣衫,偏偏能够让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