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流沙里的人，也很难见到他。

　　 赤炼半躺在谷地的石头上，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空中飞起的鸟儿，她很平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一点的情绪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隐着暗蓝色的忧郁。从什么时候开始，卫庄开始与自己疏离的呢？又或者，他从未与自己亲近过。赤炼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手臂下滑，遮住了眼睛，一滴泪却沿着从手下慢慢渗出。

　　 “你哭了。”冰冷的嗓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赤炼一个激灵，却没有坐起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鼻尖是那个人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气息，心里的万千委屈也因为他的一句话沸腾开来，击得眼眶里水汽弥漫。

　　 从来，他都是这样平淡的口吻，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卫庄看着从赤炼手臂下流出的泪水，微微拧了拧眉，半仰着头看着天空中被风吹散的云。

　　 许久，赤炼微微笑了一下，红艳的嘴唇像是火红的玫瑰花瓣。她移开手，坐起身来，仰头看着卫庄棱角分明的侧脸。敛去脸上的所有表情，声音凉凉的，“诸子百家齐聚桑海，看来要有什么行动了。”

　　 卫庄停了一会儿，扭头看着赤炼，“近日我要出去一趟，你驻守在这里随时掌握外面的讯息，我让白凤来帮你。”

　　 赤炼眉心微蹙，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看着卫庄毫不留恋地离开，赤炼有些微愣，仿佛又回到许久以前，那时候韩国还未被灭，他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宫，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便是杀戮和鲜血。

　　 在走出赤炼的视线后，卫庄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一个翻身，跃上了陡峭的石壁，身上宽大的袍子发出扑啦啦的声音，带着决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卫庄就站在了墨家据点外的山顶上，山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处被小河环抱的村庄，有袅袅炊烟升起。

　　 白色的发随着风飘起，一根银丝滑落，随着风的方向飘远。

　　 盖聂盘膝坐在端木蓉房间外的走廊上，微闭着眼睛打坐，身后的碧血玉叶花在微风中摇摇颤颤。一阵风起，一根银色的丝线黏在他的嘴角，带着熟悉的气息。盖聂微微蹙眉，睁开眼睛，抬手捻起嘴唇上的银丝，眼神暗了一下，半仰着头看着远远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丝，双手紧握，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推开阖着的房门，阳光投射在地板上，盖聂透过薄纱望着里面的安静躺着的女子，上前走了两步，拉开轻柔的薄纱，在榻边坐下，眼底有轻微的挣扎，伸手握住了女子微凉的手，十指纤细，指肚饱满。

　　 “端木姑娘，他来看你了。”说着将手里的银丝缠绕在她的指尖，“小庄他在担心你……你一定要醒过来。”

　　 盖聂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滴泪沿着眼角滑落进发中，瞬间消失不见。

　　 “小庄，”盖聂拧着眉看着站在山崖上的卫庄。

　　 卫庄微微僵了一下，掩在袍子下的手紧了紧。“我以为师哥你真的龟缩在那墨家不敢出来了呢？”声音带着嘲讽，他慢慢转身，嘴角微挑，脸上满是不屑，“怎么样？我鲨齿留下的伤口是不是很难愈合，或者说，即便是愈合了，也会时不时隐隐抽痛？”

　　 盖聂没有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卫庄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变得狰狞，手里的鲨齿噌地一下朝着盖聂挥去，却在他的鼻尖停下，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你永远是这张臭脸！好像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突然又鬼魅一笑，手里的鲨齿在盖聂眼前晃了晃，“没有了渊虹的你，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哈哈……你还能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说着说着，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狰狞，透着杀气。

　　 盖聂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清浅，“端木姑娘的伤已经没有大碍，虽还是昏迷不醒，但性命是保住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虽然看似是天明请来的儒家荀夫子，但若是没有你对张良先生的拜托，怕是他也不能成功，这次我代表墨家上下多谢你了。”

　　 “哼！”卫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神，望着远处的村庄，“收起你的小聪明，你以为你能看透所有人的心么，告诉你，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手一挥，远处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砰地一声折断，“虽然那端木蓉救过我的命，可若是挡了我的路，我还是会毫不留情地把她铲除！”

　　 看着卫庄的背影，盖聂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声音被风飘远，落入卫庄耳中，“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那颗心。”

　　 卫庄没有回头，没有动作，只是袍袖下握着鲨齿的手紧了又紧，似在压抑着，隐藏着什么。

　　 “喂！你去哪里了？”刚一走进村子，就被盗跖拦住了去路，他坐在树枝上，荡着一条腿，微眯着眼睛看着下面站着的人。

　　 盖聂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

　　 “噌”，盗跖手里的瞬飞轮朝着他扫去，盖聂身形一转，那瞬飞轮就贴着他的脸扫了过去。他微微拧起眉看着站在身前握着瞬飞轮的盗跖，错过他的身体，往前走去。

　　 “如果让我发现你做了对不起墨家，对不起蓉姑娘的事。管你是剑圣不剑圣，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盗跖声音阴冷，全身爆发出杀意。

　　 盖聂依旧往前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大叔！”远远地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天明就扑到了盖聂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仰着脸，眯起眼睛，“大叔。”

　　 伸手抚了抚天明的头发，“在小圣贤庄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冒失的性子。”虽是责备的话，却带着宠溺，“这么久没有回来，都学了些什么？”

　　 一听问自己学了什么，天明心虚地松了手，眼球一转，看到盖聂断掉的一缕头发，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叔！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谁干的！”说着看了眼不远处手里转着瞬飞轮玩儿的盗跖，登时咆哮起来，手指着盗跖，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是不是你了！小跖你又找大叔的茬？！”

　　 盗跖歪了歪脑袋，翻了翻白眼儿，收了手里的瞬飞轮，“巨子啊！你可是我们墨家的巨子，怎么这么质问我呢？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

　　 天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我觉得，是你就是嘛！”

　　 “天明！”盖聂冷喝一声，看了盗跖一眼。“回去吧，最近身上的病又犯过吗？”说着拉了他的手朝前走去。

　　 天明回头朝着盗跖吐了吐舌头，慌忙跟上盖聂的步子，“没有了大叔，你说我是不是好了啊。”

　　 回到房间的时候，少羽正跟几个人聊天，所有人都在捧腹大笑，天明松了盖聂的手，凑了过去，“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所有人一见天明，在僵了一下之后，也都大笑起来，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雪女，也掩着唇轻笑，眼中依稀有笑出的泪珠儿。天明撇着嘴看着坐在边上哈哈大笑的少羽，“你家伙又说我什么了？”

　　 不等少羽回答，一边的班老头，捂着肚子直起腰来，“我说天明啊，那伏念先生的两条锦鲤好不好吃啊，说得我老头子都想吃了，哈哈……你真是，连锦鲤跟鲤鱼都分不清！也不怕那花花绿绿的鱼有毒啊！”

　　 “项……少……羽！”天明咬着牙，伸手掐住少羽的脖子，“找死啊！！！”

　　 “天明……”盖聂扶额看了眼天明，伸手将他拉起来，“你老实说这些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明一僵，眼珠子转了又转，与少羽对视了一眼，自己从少羽身上爬了下来，咽了一口吐沫，“大叔，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说着又拉住少羽的胳膊，“少羽，你听懂了吗？”

　　 少羽很配合地摇了摇头，满是无辜的模样，“没听懂。”

　　 “你的脉象有异也没有察觉到吗？”盖聂眉尖拧起，“算着日子，前几日应该是你病发的时候，你却告诉我，没有犯病。而实施情况也是如此，可……我看你脉象还有一股极为霸道气息，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啊。”天明咬着牙，表示自己死也不要说，说出来不知道又要引起多少争端呢，那阴阳家的星魂跟自己的事儿，自己还没搞明白的！还兀自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嗯，真的不知道……”

　　 盖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其他人见盖聂这副模样，也都拧起眉来，大家都道天明好玩儿，调皮捣蛋什么的是常有的事，却没想到他在欺骗大家。

　　 盗跖走进门，看着盖聂的脸，冷哼一声，靠着门廊，一副看戏的模样。

　　 天明瞪了他一眼，看着盖聂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嗯……其实……”

　　 “行了，骗他们做什么！”盗跖上前走了一步，在一边坐下，“前几日他确实又一次犯病了，只是不知道阴阳家的那个小姑娘为了什么，帮了他一把，将他身上的咒术压制了下去，所以他体内才有另外一股气息。”

　　 “嗯嗯，是的，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