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现在有些糊涂,不明白这原本是站在对立面的人,怎么突然都对他好起来。
那个叫扶苏的先是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后来又说自己是他的弟弟叫什么阿澈。还有那个阴阳家的小鬼头,前一秒还要死要活地想杀了自己,这时候又是甜言蜜语,如胶似漆。想到这里,天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着站在烛光下的人影,天明扯了扯嘴角,现在就连这个冷冰冰没有表情的少司命也突然跑过来跟自己说,她要放自己走,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否则她为嘛非要在大晚上,擅闯到自己一个男孩子的房间里来?当然天明很明白,她来这里的原因一定不是欲求不满……
“你说的那种走,是我想的那种吗?”天明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眉毛上挑,在不确定敌人的真实目的的时,一定不能让她才出来自己在想什么。可现在是,天明忍不住就要泪奔,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想要逃跑啊!
少司命的脸色没有变,依旧是没表情的精致木偶脸,手腕上的粉红色花朵依稀有露光闪烁,脸上的面纱晃了晃,可以看出她是做了一个点头的姿势。
天明抿了抿嘴唇,挠着头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地上坐下来,皱着眉迷惑不解,“你是阴阳家的人,一向跟墨家不对头的,干嘛帮我?”说着眯着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被他们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
指尖在半空中划过,绿叶再次聚集,“走,不走”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么两个字,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的选择只有一个,答案就在这三个字里。而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帮助天明逃离将军府,这本身便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还不等天明回答,少司命眼神一冷挥手熄灭了烛台上的火光,轻微的声响过后,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她的气息。天明呆呆地坐在地上,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低叹了一口气,垂着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吱呀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倾长的影子。来人熟练地走到烛台前拿着火折子准备点灯。天明闷着头,声音沙哑,“别点灯。”
来人的动作顿了一下,“阿澈?”在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后慢慢走到天明边上,拧着眉头望着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怎么坐这里?地上凉。”说着伸手要拉他起来,却被天明挣开,往后挪了挪。
扶苏的手僵在半空中,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点燃了房间里的烛台。看着阴影处的天明,有些无可奈何,“阿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满足你。”不等天明张口,他紧接着开口,“除了离开。”
天明看着他怨笃地垂下头,声音也低低的,闷闷的,“苏哥哥,你难道忘记了,我是被始皇帝通缉的叛逆啊,你这么做,会受到牵连的,苏哥哥你还是放了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似有些无奈和挣扎。
“上一辈的恩怨为什么要延续到下一辈身上,阿澈你没有错,父王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我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扶苏看起来有些激动,原本温润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嬴政那暴君的杀意和冰冷。
坐在地上的天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撑着地面站起来,在一边的床上坐下,扯开被子披在身上,“他是皇帝,没有人能够违背他的意愿,即使苏哥哥你是他的儿子。阿澈不想苏哥哥背上叛父叛君的罪名,为了阿澈,不值得的。”
“父王当初就是错了!”扶澈伸手一边的酒杯摔在地上,眼中遍布血丝,“就不该继续错下去,阿澈你是无辜的,他养了你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感情是说抹就抹掉的吗?”
看着他浸湿的掌心,这才想起来早上的时候他割破了手心,脸上有些动容,却不住地提醒自己,一定是要离开的!“书上说帝王无情,始皇帝能亲手杀了自己的生父生母,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苏哥哥你都知道的,他是不可能放过我的。或者说苏哥哥想把我送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我?”
“不是的!”面对天明的质问,扶苏有些慌乱,抬高声音来让自己信服。只是他心明白,父王专制,决定了的事断不会又收回的可能,阿澈的命运早就写好了,除非……父王死了。扶苏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瞪大了眼睛,没有任何焦距。他竟然希望父王死去。
过了一会儿,他僵硬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轻手关上了门。
天明看着扶苏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药下得太重了,已经把他逼疯吓傻了?
整整一天天明都没有回去,墨家所有人都很着急,直到傍晚时分丁胖子带消息过来。少羽一把扯住丁胖子的胳膊,“天明到底怎么样了?”
丁胖子放下手里的食盒,看了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少羽,在一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心吧,他没事儿。真闹不明白这天明怎么会被请到将军府那种鸟都不敢随便拉屎的地方去。”放下手里的茶杯,丁胖子抬头扫视了一眼周围,表情变得严肃,“天明让大家尽快转移,虽然现在扶苏答应天明不会对墨家出手,可是不能保证他永远放手。”
“嗯……”班老头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丁胖子说得不错,我们必须尽快撤离。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将天明救出来,留在将军府实在不是上上之策,保不齐公子扶苏什么时候不高兴了,一刀把他咔嚓了。”
“这点众位倒是不用担心。”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含笑儒雅的声音。张良推门看着厅中讨论的众人,“在下觉得,天明此时在将军府,要比在墨家或者小圣贤庄都好。”颜路站在边上看着这般意气风发的师弟,抿着嘴角笑了笑。
张良扭头看了眼一只默不作声坐在角落里,像是房间里陈设物品一样的盖聂,“有件事还需要盖先生解释一下。”盖聂抬起头看着张良微挑的眼角,都说这样的人前世是狐狸,果然这家伙就是个腹黑兽,扭头看了眼站在张良边上的颜路,呵~霸王攻也不一定。
盖聂站起身来,拧着眉想了一会儿,“天明的身份。想必众位也知道天明是丽姬和荆卿的孩子。当年丽姬身怀有孕却被迫入宫,不到十月分娩生下天明。刚出生的天明瘦小单薄,太医也说孩子是早产,所以嬴政并未怀疑过天明的身世。”
“因为丽姬的关系,还有天明自小羸弱的原因,嬴政对天明是宠爱有加。直到荆卿奉太子丹之命进宫行刺。刺杀失败后,丽姬自缢殉情,托在下照顾天明,只是嬴政在此之前已有察觉,又派阴阳家和公输家族看守宫门。”
“后来宫中传出消息,说天明本就身体羸弱,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也离开了。而这不过是嬴政为了保护皇家颜面的障眼法,对自己养了几年的孩子他下不了手了结他的性命,派月神封眠了天明的记忆,丢出了王宫。”
听到这里,蹲坐在一边椅子上的盗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哈哈,没想到嬴政自己是这样的出身,不是说嬴政的母亲赵姬就着怀着他的时候嫁给了秦国的公子嘛。”
盖聂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脸上满是忧色,“是的,正是因为嬴政就是这样的出身,所以他才会更加痛恨天明这样的存在。当初天明被丢出王宫,却依旧在嬴政的掌控之中,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对天明施以侮辱和踢打咒骂。”
雪女听得心里酸酸的,抱着高渐离的胳膊倚在他的肩头,眼眶中依稀有泪光闪闪烁烁。
高渐离揽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天明那样嘻嘻哈哈的模样,倒是很难想象他遭受过那样的磨难。”想起荆轲,也是一样的性格,就算是再难再苦,都是笑着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打到他。
“在王宫的时候,天明与公子扶苏关系甚好,也一直在暗中探查天明的行踪。”
逍遥子捋着胡子,看了眼张良,“张良先生的意思是,在嬴政到达桑海的时候,让他近身刺杀?”
张良点了点头,“嗯,我们都知道秦国的防备手段甚是严密,即便我们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万无一失地接近嬴政。但天明不一样,扶苏会保护他的安危,而他出手会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机率更高!”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按照张良所说,这不失是一个好办法,可是若是一旦失败,就会和当年是一样的结局,荆卿已经为了这件事牺牲,现在要让他的孩子也……
“不行!”静静坐在一边的少羽突然跳起来,眼中燃着愤怒的火光,“天明只是一个小孩子!你们让他去刺杀嬴政,这本身就是送死!”他实在无法想象天明倒在血泊中残破不堪的模样。“荆轲就是因为刺杀嬴政而死,你们竟然能狠下心让天明去!”
大铁锤冷哼一声,“为了推翻嬴政任何人都应该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天明是我们的巨子,就应该身先士卒。况且嬴政那狗皇帝杀了荆卿,天明不该杀了嬴政为荆卿报仇吗?”
“你……”少羽一拳挥在大铁锤的脸上,砰地一声巨响,大铁锤砸在了墙上。少羽暴怒地看着他,“整个墨家,就你最看不起他,对他做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现在要刺杀应征了,就承认他是你们的巨子了?”
咬牙切齿地瞪着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昨晚是天明站在前头保护了大家的性命,现在你们要他去送死,是良心被狗吃了吗?”
沉默,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少羽看着他们,冷笑一声,“好,真好!我现在就去召集我楚国的军队,先把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给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