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慌慌张张地从星魂的地界儿逃出来。不时回头看那个被他整得暴跳如雷的家伙有没有追上来，心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张着的嘴巴里跳出来。

　　 “砰”地一声，撞到南墙的天明一个冲劲儿坐在地上，心口明显地停跳了一拍。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轻微的惊吓都可能让他毙命。天明瞪大了眼睛，双手撑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死命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几乎要在扶苏身上盯出来一个窟窿。脸憋得通红，怒气积累到一定程度腾地一下站起来，仰着头就是一阵咆哮，“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可惜的是……气势大，身板小，怎么看都像是个因为得不到糖而恼羞成怒的娃娃。

　　 扶苏低头望着他，突然蹲下身将天明揽在怀里。天明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却听到他在耳边戏谑的声音，明明带着玩笑的味道，却被他说的极为认真，“是不是下掉魂儿了，阿澈不怕，我帮你叫叫魂儿。”

　　 天明脸一红伸手推开扶苏，没有任何防备的扶苏条件反射地拉着天明朝后倒去。天明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心脏的跳动，突然想起少羽那家伙，撑着地面从他身上爬下来，拍了拍手，看着依旧躺在地上的人，双手抱臂，高高抬起下巴，“这样就算是我们扯平了。”

　　 扶苏拒绝了身边士兵的搀扶站起身来，望着甩着胳膊走远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仔细看的话，阿澈的眉眼跟丽姬很像。那个红颜薄命，以身殉情的女人。

　　 天明站在墙角下，仰头望着高高的围墙，墙外跟墙内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里他能够听到外面的喧嚣，有马车轱辘辘的运作声，有挑着货摊儿走街串巷的吆喝声，小孩子的嬉闹声，偶尔还有泼妇骂街的声音。

　　 而墙内的将军府，天明靠着墙闷闷坐下，环视了一周长叹了一口气。这里就是一个冰冷的牢笼，每走两步你就会遇到至少一个士兵，手里的戟被擦拭地很亮，在阳光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冰冷。身上的铁甲紧紧地套在身上，保护着他们随时可能受到攻击的身体。脸上的铁面具让他们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对于统领他们的人而言，他们每一个人只是一个士兵，一个可以为主上挡枪挡剑的士兵。

　　 天明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沉重的铁甲让他们的每一步都像是扎在地上，从地底深处似乎有数不尽的藤蔓伸上来困住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的脚即使高高抬起离开了土地还是会落回来。

　　 天明拧着眉看了眼在自己面前走了五六趟的士兵，皱了皱眉，张口喊了一声，“喂！”士兵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扭过头看了天明一眼。从军以来，他的任务就是在这将军府里巡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为长期不开口说话，语言能力早已退化。他们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天重复着一样的事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风霜雨雪。

　　 士兵只是微愣了一下，回过神儿来的时候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就被天明挡住了去路，天明掐着腰，皱眉歪着脑袋看着他，“我说，你都在这里转了五六遍了，烦不烦？你不烦我都要被你转晕了！”

　　 “小公子怎……么知道……是我……”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缩，盔甲里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手里的戟也发出轻微的轰鸣。

　　 指了指士兵的右手，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狰狞的疤，像是一只爬在他手上的蜈蚣。

　　 天明挑眉看着他的手，“我还以为那是一条蜈蚣呢，还想说这将军府里的人真都是身怀绝技，竟然能活体样蜈蚣，没想到只是一条疤。”声音里似乎有些失望，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不要在意，抬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戳了戳他脸上的面具，忍不住一个哆嗦，那完全就是冷铁嘛，捂着手眨了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玩玩儿。”

　　 “士兵的面具不能摘下来！”士兵握在手里的戟紧了紧，“除非死了，别的士兵会将我脸上的面具揭下来戴在另一个顶替我位置的人身上。”他的声音有些寒意，他脸上的面具就是从一个老兵那里揭下来的，还记得那张脸已经瘦得没有了人形，可因为带了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是垂垂老矣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啊？”天明撇着嘴抱臂坐回到墙角，“什么怪道理，我看那蒙恬也没有戴面具啊！”

　　 士兵慢慢蹲下来，将手里的戟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冰冷面具，突然轻轻笑了笑，“不过现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士兵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揭下来，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有脸上却有一道蜿蜒到嘴角的长疤，一只眼睛像是黑色的宝石，而另一只尽是灰白。他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士兵不可以自杀，自杀的士兵会被认为是逃兵，被吊在城楼上曝尸三日。”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沿着那狰狞的伤疤滑到了嘴里。“我终于可以脱离这个身体，回家了。”

　　 天明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却看见远处突然赶来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而且是蒙恬亲自带队，天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不会是因为自己推了扶苏来抓自己的吧。想到这里，天明吞了吞口水，缩着脑袋左右看了看看从哪里逃跑比较好。

　　 看到天明的动作，那士兵忍不住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凄凉，那只明亮的眼睛也暗了下来，“小公子，他们是来找我的。”

　　 “把这个玩忽职守的士兵给我抓起来，明日午时处死！”蒙恬没有看天明一眼，两条黑毛毛虫一样的眉毛竖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冰冷。

　　 天明愣了一下，看着朝着士兵冲过来的其他兵士，挡在士兵前面，像是母鸡护犊的样子，拧着眉朝着蒙恬大喊，“姓蒙的，你什么意思，他怎么玩忽职守了！你丫丫的才玩忽职守！”

　　 蒙恬看着天明眼神冰冷，“将军府里的所有的兵士都不可擅离自己的岗位，这个人竟然敢在一处逗留一刻钟的时间，若是被叛逆分子钻了空子，公子的安危如何保证？没有处以他绞刑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天明愣愣地回头看了士兵一眼，只见他低着头没有半分反驳的意思，突然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对他没有用了是什么意思。看着咄咄逼人的蒙恬，天明咽了口吐沫，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挡在士兵前面。“是我有事要问他的，根本不管他的事，你凭什么处死他？”

　　 蒙恬看了站在天明身后的士兵一眼，“军令如山，你既然违了军令，本将军处你死刑你可有异议？”

　　 士兵望着蒙恬轻笑了一下，整张脸变得不那么狰狞，“没有。”说完伸手拨开天明的胳膊，“多谢小公子对我的维护，只是法不容情，否则就没有了军威。”

　　 天明仰着头呆愣地望着他，看着他被那些兵士带走，突然觉得眼眶酸酸的。那个士兵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真的想死……往前跑了两步，“喂，你叫什么名字。”

　　 押着士兵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停留，只是远远地听到模糊的两个字，“石柱”。

　　 天明从地上捡起士兵丢下的面具，仰头冷冷看着蒙恬，“希望蒙将军不会犯同样的错，到时候可别忘了法不容情，军令如山。”说完将面具紧紧攥在手中抬步离开了。

　　 走了三十步的距离，天明回过头看着自己过来的地方，已经有另一位士兵接替了刚才那个人的位置，巡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铁血的秦国向来这般冷血。

　　 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温暖的阳光照在天明的身上，他眯着眼睛觉得有些犯困。轻盈的身影在天明不远处落下，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天明身上，突然间没有阳光的阴冷让天明哆嗦了一下仰头看着前面的人，挪了挪身体，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少司命，你是阴阳家的人，你信不信这人有来世？刚才的那个士兵……不对，是石柱，他会不会也有转生？”他手抚摸着那面具上的花纹，这面具还是冰冷，没有一点温度，好像根本没有在一个人脸上戴过。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希望他能投胎投到一个好的人家，不用再受这样的奴役苦了。”

　　 “让谁投个好人家啊？”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天明猛地一颤，而原本站在前面的少司命也没有了踪影。深吸了一口气，哼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扶苏撩起身上的白袍在他身边坐下，瞟到他手里的面具，微微皱了皱眉。转而恢复了常态，伸手捏了捏天明婴儿肥的脸，笑得眯起眼睛，“再过几日，星魂国师安排好你就可以去蜃楼上玩儿了。”

　　 “真的！”天明猛地扭过头，嘴角咧到耳根儿，伸手抓住扶苏的胳膊。看到扶苏轻轻颌首后，他猛地跳起来，高兴地原地转圈儿，“太好了太好了！”

　　 “我让蒙将军送你们。”扶苏看着格外开心的天明，很久没有见他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可他的话刚落，天明就拉下脸来，“为什么是他？让他留下来保护苏哥哥吧，我觉得星魂挺厉害的，保护我绰绰有余！”他才不要跟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