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聪明,非常聪明。”春风道。
在跳下悬崖前,尽管力持镇定,他心底深处反复念转着的是自己平日里对桃花的呵护过度。因为什么事都为她安排妥当,使她一直是保持孩子心性,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又因为她武功卓绝家境优裕,故而从未真正陷入困苦。他怕得是,当她独自面对绝境时,因找不到他而崩溃,因无力回天而哭泣。如今看来,自己真真是低估了她。
“大师兄教桃花的,桃花都有记住喔。”她笑靥如花,掰着手指献宝,“大师兄教桃花遇上大事不要慌张,桃花就只慌了一下下。大师兄教桃花碰上难题先想对策,桃花就在想对策。”
春风含笑点头:“做得很好,非常好。”
桃花猫样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闷声问:“大师兄不是读了很多书吗?”
“嗯?”
“眼下的情形和读很多书有什么关联?”替春风问出这话的,是不想被严重忽略存在感的红蝎末。
桃花小嘴一噘:“读了很多书,就有很多学问,有很多学问,就知道怎么说话,可大师兄赞扬桃花,就只有‘很’和‘非常’,桃花很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哈哈哈……”红蝎末大笑:这朵桃花,实在是个宝!
春风屈指弹在她光洁的眉心,恶凛凛道:“难道在你大意到把自己扔下悬崖后,本大师兄还要吟首诗唱支歌给你吗?”
桃花委屈不胜:“可那是有原因的啊。”
“什么原因?”他眯眸,“我除了教你如何面对大事和难题,还教过你在行事前如何审时度势吧?”
“可是……”
“没有可是!”他厉声,“我可曾教过你把自己扔在万丈深渊的办法吗?”
她呶了呶嘴儿,小小声道:“那时情况紧急,桃花来不及想嘛。”
他俊脸冷峻:“越是紧急,越不应该失去判断。”
她小脸皱起:“桃花错了~”
“错在哪里?”
“下次救人,桃花一定……”咦?不对,不对,桃花才没有错!“大师兄是笨蛋!”
“啊?”
“大师兄是笨蛋,是大笨蛋!”她奋力大喊,“桃花是救人,救人有什么错?那个时候多想一点都可能救不到人啊,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千钧一发’和‘见死不救’?”
噗哧。红蝎王子很愉快地忍俊不禁。
喀嚓。这是春风理智断裂的声音。
“第一,你说得是两个词语,而不是‘一个词语’。”他冷冷道,“第二,不管那是不是千钧一发,我都没有叫你见死不救。第三,和大师兄顶嘴,杀无赦。”
桃花唇阖紧紧。
“听不听话?”
桃花点头。
“乖孩子,再赏你一块奶酪。”
“喇系恭系喇哏哒!”大师兄是大笨蛋!
“……”这只正值叛逆期的小坏蛋!
红蝎末看着这两个人。春风对桃花付以全部的宠溺,桃花对春风毫无保留的信赖,彼此给予,互相汲取,没有一丝第三人介入的空隙,但凡有一点识趣的,都不会妄图成为这两个人之间的障碍抑或替代。更何况,没有一个男人喜欢被心仪的女子看到自己最软弱最不济事的一面,而今日他在桃花面前已经暴露无遗……
他已失去所有资格,是时候知难而退。
但,翌日清晨,外间亮光初起,形影相吊的红蝎王子早早清醒,看着在熄灭的火堆旁的依偎而眠的两人,火气倏地蹿上。
“两位,本王子谅解两位历经大难小别重逢,给了二位痛诉别情的时间,但请认清形势好吗?”知难而退,不等于不会继续冷嘲热讽,“看看清楚,此刻大家仍面前仍有一道深渊,后有一道悬崖,不是享受温存的时候吧?”
春风启眸瞪来。
红蝎王子冷颜相对。
桃花也悠悠醒来,看一眼周遭情形,恍然大悟:“我还以为看到大师兄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原来不是。”
红蝎末嗤声:“他只是在你心里是神,并不是真的神,哪有那等神通广大?”
春风反唇相讥:“这是木剌国,阁下是木剌国大部族的王子,为何不召唤你的天兵天将前来救驾?”
“本王子没有天兵天将,只有一腔热诚,只会在看到桃花落崖的那刻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虽然刹不住脚步是很大一部分原因,“阁下懂得审时度势,请问此刻可有比桃花的办法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没有?”那还这么理直气壮?
春风剑眉傲扬:“桃花是我教出来的,她的办法便是最好的办法。倒是阁下,面对那道不见底的深渊,可敢继续跳跃?”
红蝎末气冲霄汉,霍地立起:“怕你何来?”
“春某友情提醒一下,据说这崖顶有一道片刻便将人冰冻成块的冰潭,越到崖底越须小心谨慎呢。”春风语声凉凉。
红蝎末身势一顿。
桃花大眼珠子左看右看,小心翼翼问:“大师兄,红色蝎子,你们两个人是在吵架吗?”
“怎么可能?”春风抱以热情四溢的微笑,“我和红蝎兄一不吵架,一不打架,只做和和气气的好朋友。”
“对啊。”桃花拍手欢跳,“尤其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同心协力联手作战!”
“……”春风、红蝎末非常难得地统一了意见,表示无言。
“桃花睡得好饱,歇好了精神,立刻出发,啊呜——”
春风一惊:“慢……”
慢了一步,他家小师妹已经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难不成她是将这个意外坠崖事故当成了一次游戏不成?
“桃花跳,本王子当然也要跳。”红蝎末施施然走到洞口,不加思索地跳落。
春风嗤了声,只有纵身一跃。
旭日初升,视野开阔明朗,山谷内的一切格外分明。
桃花身若飞燕,灵巧而曼妙。
红蝎末放下心头重负,动作较昨日更为轻便迅疾。
最后跳下的春风不一时便成了带头人,利用手中软鞭刺探着落脚点的虚实强弱,为身后两人开辟前行之路。
临近崖底,春风停在一块石上稍作观察,继而勾住下方一株高树的枝杈,借力使力,身形落在了树间。
“桃花,跳到这里!”他指着身旁位置。
桃花一个“燕子翻身”,轻巧巧稳当当落下。
春风才松一口气,桃花突发惊叫:“红色蝎子要掉进冰块里了!”
可不是?春风定睛望去,那位王子在最后一次停靠时一脚踩空,对着那泓冰潭垂直坠落。
真是麻烦。他凌空而起,手中软鞭卷住对方胳臂,带向冰潭之畔的草地。
咔嚓!
听到这声熟悉的动静,桃花不无得意:“大师兄也把红色蝎子的手臂拉脱臼了,不只是桃花一个人,嘻嘻~”
侧躺于地的红蝎末牙关紧咬:“那还真是恭喜你。”
春风唇角勾起:“也恭喜红蝎王子梅开二度,双喜临门。”
“阁下好口才。”红蝎末干声一笑,“在废话之前,可以先给本王子的手臂复位吗?”
春风耸肩:“或许春某不懂得如何复位。”
红蝎末暗骂一声,道:“原来教会桃花接骨和复位的‘大师兄’另有其人?请问桃花有几个‘特别’的‘大师兄’呢?”
春风面带微笑,徐徐弯下腰,伸手抓住对方手肘猝然用力,“咔”一声关节归位。
“啊!”红蝎末痛得脱口一呼,迅即切齿,“阁下是故意的吧?”
“什么?”大师兄揣着明白装糊涂。
“桃花复位时压根没有这么疼!”
“抱歉,许久不用,手艺生疏了。”
“嘻嘻~”桃花捂着嘴儿窃笑,“大师兄和红色蝎子感情好好喔。”
“……”这孩子没问题吧?她哪只眼睛看见本王子和她家大师兄感情好好?
春风也为自家孩子的眼力担心,勾勾手指:“还不下来?这个时候你还坐在树上做什么?”
桃花放眼远眺:“看风景和人啊。”
“风景也倒罢了,‘人’是哪一个?”
“好多好多的人。”
两个男人皆是一愣。
红蝎末翻起身来,跳上一方高石:“哪里有人?”
桃花扬臂:“那边!”
“哪边?”
“那边嘛。”
“哪边?”
春风未作理会,转而专注凝视着那泓冰潭细加揣摩。
“就是那边,你站得太矮看不到啦,要不要桃花把你带到树上?”桃花好生着急。
“不必。”红蝎王子犹在维护天一般的自尊,一手扶着伤臂,跳下大石,谁知脚步趔趄,眼看跌扑到脚下的石棱上。
两只手臂及时到来,不是桃花,更不可能是春风。
“太好了,你们都活着!”来者正是率领救护队寻人至此的脱木花,两眸内血丝密布,激动异常,“桃花,你还好吗?”
“桃花非常好。”她站在树顶摇摇摆摆,“就是有点饿了。”
脱木花莞尔一笑:“等回到草原,随你吃个够。”
“谢谢脱木姐姐。”桃花甜甜乖声,“可是桃花姐姐很冷吗?”
“嗯?”这话又从哪里说起?
“你抱住红色蝎子不放,是为了取暖吗?”
脱木花僵窒数秒,转头看向自己双臂所在,恰是红蝎王子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