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崖底,木林茂密,草叶青青,冰泉幽冷。
春风在一块尚算开阔的地方升起一堆篝火,命桃花乖乖坐在火边炙烤脱木花一行带来的干粮。不过,她只安分了片刻,即被一只过路的兔儿吸引,一个飞跃将之擒住,抱在怀内揉捏把玩。
其时,春风站立在冰潭之畔,盯着那潭冰水动也不动。
“既然脱木公主找来了,为什么我们不尽快走出崖谷,在此耽搁什么?”红蝎王子来到他身边,问。
“这个时候出去,在天黑之前未必走得出谷底,还不如在此安营一夜,明日一早动身。”春风道。
红蝎末接受这个说法,转身欲去寻些果腹之物。
春风忽然示意足下:“你觉不觉得这潭水有什么奇异之处?”
“你不是说过这是入骨即冻的冰潭?”红蝎末蹲下身,将一粒石子投掷其内,骤见波漩阵阵,汩汩不绝,不觉一怔,“是有些奇异呢。”
春风也矮身蹲下。
“表面看来像是死水微澜,一粒石子下去便产生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潭底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存在。”
春风点头:“应该是如此没错。”
“难得两位如此和平共处呢。”脱木花施施然走近,笑吟吟问,“共同经历一场生死大劫后,化干戈为玉帛变成好朋友了吗?”
红蝎末当即一脸嫌恶:“别说这么可怕的事。”
春风却无暇反讥,只道:“阿奢达说过这冰潭可在瞬间将落入其间的东西结成冰块,可有什么根据?”
脱木花忖了忖,道:“我也只是听说,族中的老人们都说曾亲眼见过野兔掉落其中,眨眼的工夫便成了一个冰疙瘩沉进水中。”
红蝎末满面疑色:“真的假的?”
“如果想知道真假,拿一只……”
“不行!”桃花霍地冲来,紧紧抱住怀中兔儿,“不能拿小兔子做试验喔,脱木姐姐。”
脱木花含笑瞥去:“无肉不欢的肉食者也懂得爱护小动物吗?”
“这是两回事~”桃花鼓颊,“大不了桃花以后再也不吃肉,总之不能拿小兔子做试验!”
春风浅哂:“没有人会拿你的小兔子做试验,你抱着它到远处玩耍。”
“嘻,还是大师兄最好!”桃花蹦蹦跳跳去也。
红蝎末睐其一眼,道:“你对桃花的这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会持续到几时?”
春风耸肩:“你也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脱木花嫣唇撇撇:“本公主拭目以待。”
“你拭目以待?”红蝎末眉拢成川,“难道你真想做他的正妻,就为了桃花的梦想是成为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妾?”
脱木花嫣然:“他们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要守望相助,有什么不可以吗?”
“帮朋友需要帮到这种地步?”
“本公主高兴。”
“阿奢达不会高兴。”
“关他何事?”
为什么除了桃花外,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口是心非?红蝎末挑眉:“说起来,为什么那位骄傲的太子没有同你一起过来?我们坠崖对他来说,如此无关痛痒吗?”
“昨日你们相继落崖后,他得到禀报:在那剌慕大会上,奉东部落与完木部落的人打了起来。作为太子,他只得前往调停。”脱木花目光清静,悠悠淡淡道,“他从以前便是如此,虽不是个好恋人,却是个好王子。如今依然不是好恋人,是个好太子。”
红蝎末不置可否。
“哇哈哈,小鸟,桃花要和你比谁飞得高高——”
春风回眸,恰见那朵狂花踩在树顶雀跃奔徙,眉头一皱站起身形,疾步过去告诫:“你才从悬崖上下来,耗费恁多内力,还不快些下来静坐调息?”
桃花噘嘴:“大师兄~”
他摇头,摆明没有通融余地:“下来。”
大师兄是老头子,是大坏蛋!腹诽不绝,桃花敢怒不敢言。
他伸手:“来。”
装好心,假善良,大师兄是老狐狸!暗谤不止,桃花跳到了这只老狐狸的怀中。
后者搂着这个气鼓鼓的小人儿,抬指弹其眉心:“你还委屈是不是?”
她鼓颊:“大师兄欺……”
“呀啊——”
嗵!
冰潭处,随着一声惊叫,落水声震惊四方。
“脱木公主!”
“红蝎王子!”
侍卫们惊叫连连。
春风、桃花飞身赶到潭边,只见得水面上一个脸盆大小的漩涡倏忽不见,潭水平复如初。
“公主呢?红蝎王子呢?怎么一点也看不到?”一侍卫疾声道。
另有侍卫脸色青白:“连挣扎也没有,掉下去就不见了,这是什么怪事?”
确是怪事,咄咄怪事。春风凝视着那层仿佛从不曾被惊动被打破的水面,暗自沉吟。
“春大侠,咱们该怎么办?”有侍卫前来寻求建议。
他眸色明灭,问:“你们是亲眼看到他们二人落下去的可对?”
那侍卫面上带一丝惧色,点头道:“是,亲眼看到公主脚底一滑,红蝎王子伸手去扶,两人一起跌进潭内,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水面就成了这个样子。”
“春大侠是江湖侠客,见多识广,您说这是什么邪性事?”又有侍卫凑声。
江湖侠客?脱木公主对自己背景的设定还真是任性。春风挥手:“当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也为时尚早。”
桃花两只猫眸瞬也不瞬,呆呆道:“脱木姐姐和红色蝎子被水给吃了吗?”
惟恐自己转头的当儿她就给跳进潭中追求究竟,春风一手牢牢把她牵住,道:“吃他们的不是水。”
“不是水,难道是……”桃花眸儿惊瞠,“怪兽?是不是这个水底有一只张着血贫大口的怪兽,因为饿得太久,将脱木姐姐和红色蝎子一口吞了进去?”
侍卫们之中掠过一阵惊诧低呼。
这些人还真信?春风剑眉一锁:“除了这个冰潭,最近处哪里还有水?”
“往北走没多地方,有一个小水洼算不算?”有侍卫道。
他抬足:“带我去。”
桃花甩手:“桃花要留在这里等脱木姐姐。”
“不准。”他脸色一凛,“把你留在这里,你就会为了打败水底那只不存在的怪兽救出脱木花跳进潭里吧?”
桃花眸光飘移。
他眸线陡厉,沉声道:“这潭中有古怪,你如果敢偷偷的一人跳下去,我绝不饶你!”
她脖颈一缩,嚅嚅道:“大师兄不要凶嘛,桃花不偷偷的一个人跳下去就是了。”
他收紧握住她腕上的手,向那侍卫示意:“带我过去。”
侍卫前头带路,走了大抵百步左右,看见了处在两块大石围拢间的水洼。
桃花歪头:“它在汩汩冒泡泡呢。”
“这不是什么泡泡,是泉眼。”春风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那个冰潭是源头,如果不出所料,周围一定还有类似的东西,是在冰潭底处的漩涡的巨大压力下产生的泉眼。”
“冰潭?”桃花跺脚,忽然变得焦急,“再多的泉眼,也不能打败水里边的怪兽,救出脱木姐姐啊。”
春风抚了抚她的头顶,柔声道:“的确不能,但证明了本大师兄的判断后,我便可以设法追溯本源,找到他们的所在。你想看大师兄变戏法吗?”
“想!”桃花喜出望外,“大师兄要把脱木姐姐和红色蝎子变出来吗?”
“差不多。”
“快点快点,桃花要看大师兄的戏法!”
春风携她走回冰潭之畔,注视良久。
“大师兄?”桃花伸出两根手指到他眼前,“这是几?”
他失笑,回头对身后的诸侍卫道:“你们在这里等到明日一早,如果明早还不见人出来,就带着桃花回脱木部落等消……”
“咦?”桃花笑容骤失,“大师兄要撇下桃花一个人去玩戏法?”
他摇头:“是叫你在旁边看着,看我如何把脱木花带回你眼前。”
“不行~”桃花小脑瓜猛摇,忽地把他抱住,“大师兄去哪里,桃花就去哪里!”
他心中一叹,道:“我我并非撇下你独自离开。难道你不想仔细观望大师兄是如何大变活人的吗?”
她脑瓜埋在大师兄“呯咚呯咚”的胸前,两只手臂抱得腰杆牢牢,小手抓得背襟紧紧,闷闷道:“那也要桃花和大师兄在一起才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一步都不分开。”
春风好是无奈,默然许久。
“大师兄,快点变戏法,变戏法嘛。”她糯声催促。
带?不带?这是一个问题。
“罢了。”他心底一横,喟然,“不管等在前方的是什么,我们一起承担呗。但是,你必须听话。”
她忙不迭颔首:“听话,桃花只听大师兄的话。”
“现在,听我号令。”他执起她一只手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依言。
“跳!”
众侍卫傻眼:这位春大侠的办法,就是殉友自杀?
不管怎样,春风和桃花都已跳了进去,冰潭的水面在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湮没过后,迅即波平如镜,无风无动,好似方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一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