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源溯本,不争不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春风睁开眼睛时,在头顶上方,首先看到了这十六个字,似是被人用什么利物狠狠刻下,字迹遒劲有力。
他稍加揣摩,随即了悟:果然如此呢。
“大师兄,你醒了哦?”桃花伏在他胸口,“你的心一直在呯呯呯,人却只睡不醒,桃花还以为你的魂被怪兽吞走了呢。”
他气道:“已然眼见为实了,哪来的怪兽?”
她小嘴一撇,振振有词:“就是要看不见才是怪兽啊,看见的顶多是猛兽。”
“既然看不见,你又从哪里知道怪兽的存在?”
“感觉啊。”
“你这迟钝的小脑瓜里也会有什么感觉?”
“大师兄是在嘲笑桃花吗?”
坐在旁边的两人着实忍无可忍,一人拿手中物敲击地面,一人开口:“两位就算是想打情骂俏,也请看一下四遭的情形吧?穿着一身湿哒哒冷嗖嗖的衣服,不会觉得别扭难受吗?”
“衣服很快会干,四遭也很漂亮,非常漂亮。”桃花欢声道。
这座山洞内,石钟乳、石笋、石柱遍布周遭,有密如树林,有集若垂帘,形态各异,色泽明艳。在桃花的眼里,就如一个奇幻世界,仿佛下一刻便有美丽的妖精骑着三只脑袋的大象冉冉而来。
春风坐起身,看向毫发无伤的两人:“你们进来时也是顺其自然才来到此处的吧?”
“什么顺其自然?”脱木花茫然问。
红蝎末拧眉思索:“你指得应该是潭底的那个漩涡,若逆其而行,必是自取灭望,顺其而行,即可平安到此,可对?”
春风点头:“我用石子试了许多,依稀有这样的念头。直到你们失足落水,方算得到证实。”
“谁是失足落水?”脱木花且气且恼,“都是这位红蝎王子执意要拿木棍破解冰潭的奥秘,谁知木棍才进水里,他便被吸进潭里。”
红蝎末老神在在:“多谢公主在那个时候妄图营救本王子,反而把自己搭了进来。”
“不懂感恩麻木不仁,说得就是阁下这样的人吧?”
“古道热肠越帮越忙,莫非指得是公主?”
桃花一双叽里骨碌的大眼晴地在他们之间左移右转,兴趣满满。
“这堆火又是怎么回事?”春风没有闲暇关注这两人间那股不同寻常的氛围,打量过山洞概况后,问。
“这就要感谢本王子思虑周密防患于未然。”红蝎末好生得意,“如果不是我平日里有将火摺子放在油布内的习惯,这时你们哪有这团温暖可以享用?”
春风眉宇内微生失望:“春某还以为是先人留在这座洞内的物什。”
红蝎末蹙眉瞪来:“哪一个先人?”
“写下这个字的先人。”他手指头顶上方。
那两人皆怔。脱木花先行跳了过去,仰头一望:“是汉字,写得什么?”
“从源溯本,不争不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桃花一字一字读得清晰明白。
红蝎末豁然顿悟:“一定也是掉进水潭顺流而来的人,到达这个山洞后领会了冰潭的秘密,写来告诫后来者。不过,倘若能够来到的,想必都已经明白;来不到此处的,便成了潭水内的冰块。这十六个字写在此处有些滑稽。”
春风颔首:“乍想的确如此。”
“不乍想又如何?”脱木花问。
“不想也罢。”春风决定不求甚解。
毕竟,若非执意寻求答案,他们也不必有此一游。
“脱木姐姐,桃花替你把衣服烤干好不好?”
脱木花茫然四顾:“你人在哪里?”
“这里。”
脱木花偏首仰望。不知何时,桃花盘膝坐上一截莲花形状的石柱,弯眼大眼,唇红齿白,像极了那些来自中原的年画里所绘的坐在莲内的送福童子。此情此状,令她因为误坠冰潭又身陷此处的阴暗心情豁然一亮,笑问:“都没有见你烤火,衣服什么时候干的?”
她嘻唇:“桃花有内功嘛。”
“内功还真是方便呢。”脱木花打量周围,“我的衣服已有七分干,与其帮我烤衣服,不如帮我找一根同样可以置身的石柱吧。”
桃花伸手一指:“那边,那边有一根一模一样的地方,脱木姐姐坐上来!”
那边?即是这根石柱之后吧?脱木花两三步走过去,竟当真看到了与前者极似的莲花形状。虽然她不懂地质,但依据从族中老人那里得来的经验之谈,但凡这种得自天生地养自然形就的地方,千姿百态毫不奇怪,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形态才是稀罕。
“这是真的吧?”她拿指尖触了一触,再拿手指抚了几抚,欲纵身其上感知一番。
“慢着。”红蝎末出声阻拦,“这等地方出现这种孪生兄弟一般相似的东西,也太奇怪了点。”
脱木花一喜:“你有什么想法?”
红蝎末若有所思。
春风在旁稍加端详,向旁边的人儿招手:“桃花,下来。”
桃花惑然:“不能坐吗?”
“先下来再探究竟。”
“喔。”虽不情愿,桃花仍然起身跳下。
谁知她脚方沾地,一阵轰隆鸣响即从脚底传来,他们身处的世界遽然倾斜。
“这……是地牛翻身吗?”脱木花惊问。
春风抱住桃花,立定双足,审视四遭,道:“不像,只有我们脚下在动。”
脱木花难以稳稳站立,双手四张,寻找着可以把持的物什,惶然问:“怎么办?”
红蝎末心中一叹,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指。
“靠住那两根石柱!”春风忽道,身形已然掠到其中一根莲花石柱前,伸出手去。
红蝎末身随意动,带着无措的脱木花疾到另根石柱旁,用另只手牢牢把住。
就在二人的手前后触上石柱的刹那,轰隆声响骤剧,一波天翻地覆样的震动覆盖而来,四人的世界彻底颠倒置换。
一阵短促的黑暗过后,眼前恢复明亮,春风慢慢启眸。
“大师兄,是桃花惹得那个莲花柱子生气,所以它把我们摔进来了吗?”桃花安安分分地伏在他怀内,嚅嚅问。
“不是。”他微笑,“这一次与桃花无关。”
桃花向周遭畏怯环望一眼:“可是我们好端端的又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了呀。”
“是间密室。”他环着她,在四面墙壁走过,“这么看,仿佛没有出口。”
“但我们能够呼吸,就代表一定有通风的地方吧?”桃花问。
他赞许一笑:“说得对,一定有通风的地方,也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脱木姐姐和红色蝎子在哪里?”
“他们?”他俯腰捡起一块石棱扣击四面石壁,“叫一下便知道了。”
咚。咚。咚。
不一时,左方的石壁透来敲击声。
“他们在那边?”
春风点头:“两根石柱就是打开两间密室的钥匙,这两道密室之间一定也有一道相通的门。”
桃花猫眸四处逡巡,忽尔盯准一点:“那是夜明珠吗?”
“当然。”春风的兴趣不在那处,他指尖细细抹过石壁上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凸起,每一点斑痕。
桃花却心痒泛滥,盯着那个发着幽幽光芒的珠子,胸口宛若有一只小猫儿不时拿小爪搔搔抓抓,忒是煎熬难耐。
“桃花,用你的掌使力推一推此处。”春风道。
“哪一处?”桃花心不在焉。
春风握起她的手按在面前石壁上的一个突出地。
她想也不想,驭力推了下去。
咔嚓嚓。面前石壁化为石门,向内开启,内有一张石床,一桌一椅。因她用力过猛,石门破裂,一片狼藉。
“大师兄。”桃花小小声唤。
“嗯?”他全神打量着门内布置,随口应承。
“我可以拿吗?”她指着上方。
“随你。”他漫不经心。
桃花当即飞起,直直抓住嵌在石壁最上方的夜明珠,伸指取下。
轰——
一记不知来自何处的巨响过后,其他三面石壁同时大开。
桃花迈进其中一道门内:“这里是厨间,有锅有灶有盐巴,没有米。”
“他应该靠吃这棵树上的果子为生。”春风走进正对的那道门里,头顶有数处小孔,散下斑驳阳光,照在当央一棵结满累累硕果的树上。
桃花低头浅嗅:“这是什么果子?”
“圣女果。”
“脱木姐姐?”她回头大喜,“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吗?”
后者干巴巴一笑:“从两位都忘记关注的空间内转移而来。”
春风向自己惟一没有进去过的石门一扫:“红蝎王子呢?”
“正在清点数目。”
“什么数目?”
“珍珠、玛瑙、翡翠、各色宝石等。”
“诶?”桃花瞳光放出异样光芒,“难道这是一个宝库?我们是在玩寻宝游戏吗?”
“不必寻,已经寻到了。”脱木花反应平淡,“我听父亲说,我的祖父和叔祖曾为了一笔宝藏翻脸成仇,造成部落内战十几年,最后那笔宝藏却不翼而飞,成了族中最大的笑话。谁能想到它们竟在这个地方?”
春风再度迈进第一个打开的石门内,漫步其内,寻找蛛丝马迹。
脱木花抬眸,望着他那道不见任何动摇的颀长背影,再看他身边小鸟依人的桃花,芳心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