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轻,鸟儿鸣,天都山上不太平。天都山弟子在享受了数月的静好岁月后,再度重温昔日噩梦。
“高师兄,你下来嘛,你刚刚那个翻转手用得真好,把桃花给甩了出去,下来再和桃花打嘛。”桃花仰着脑瓜,望着悬挂在旗杆顶端的某师兄,软声规劝。
“不,那只是个意外。”那位师兄紧紧抱着旗杆,“你赶紧去找别人当你的陪练,我下个月就要结婚拜花堂,不想鼻青脸肿娶新娘!”
“可是……”桃花茫然四顾,“师兄、师姐们都在地上躺着,没有人肯和我玩啊。”
的确,四层山上,偌大的习武广场间,师兄、师姐躺了遍地,姿态不一,心态一致:在桃花离开前,绝不苏醒。
至此,杠杆顶端的那位师兄也开始后悔,自己何必选这么一个显要位置,和其他师兄弟一起昏躺在地不好吗?然而,既然噬脐莫及,惟有绝对反击:“这里只是四层,你直接去找六层的师兄练手不是更好?那里才是天都山最了得的高手聚集的地方不是吗?”六层的师兄们,原谅人性的自私,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是也。
“桃花是很想直接去找六层的师兄啦,可是在这层碰到高师兄耍一套很厉害的拳法,还把偷袭的桃花甩了出去,很让桃花佩服,就要向高师兄请教啊。”
这一刻,遍地的师兄、师姐齐声腹骂:高师兄(高师弟),你说你逞哪门子能?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招来这么一个小煞星!
“桃花小师妹,算我救你,你要不快上六层,要不快点下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行,桃花现在很迷高师兄,不缠着你怎么行?”
“我马上就要成婚了!”
“桃花不介意。”
“我介意!”
“高师兄也可以不用介意。”
单听这些对话,不知情定然以为这是一场桃色纠纷,但现实往往更残酷:小桃花的所有纠纷都与桃色不沾一点边际。
大师兄,你在哪里?快把你家这朵疯狂的小桃花收回去啊!这是整座天都山发出的哀鸣。
不愧是深孚众望的大师兄,在桃花耐心丧失殆尽就要飞上去把高师兄揪下来的千钧一发时刻,春风终于到了。
“桃花,你在做什么呢?”迟到好过不到,春风来了,也带来了诸人的春天。
桃花回头,立刻笑容璀璨:“在向高师兄请教武功。”
“向他?”春风眼睛向上一扫,“他已经蹿到那样的高处了,有什么武功需要你来请教?”
旗杆上的那位心发狂喊:大师兄英明,大师兄万岁,您还是赶紧领着您家的桃花功成身退要紧。
桃花脑瓜摇摇:“高师兄很厉害啊,他在练拳,桃花从背后袭击,高师兄用翻转手把桃花甩了出去,好厉害啊。”
一个厉害不够,两个厉害来凑,春风听得忒不顺耳:“既然他这么厉害,何必像只猴子般把自己挂到那上面?”
“因为高师兄在害羞啊。”
姑奶奶,我不是害羞,是害怕,求求您饶了小生则个。
春风一笑:“没想到我离山不到一年,山上竟然多出一位武功高强又害羞的师弟,害得本大师兄也想和这位师弟切磋一下。”
“不行!”桃花跳起,“高师兄是桃花的!”
春风眯眸:“为什么是‘你的’?”
“因为是桃花先发现的啊。”
“先发现的就是你的?这是哪家的逻辑?”
“桃花的逻辑!”
“……”旗杆上方的那位欲哭无泪:二位,我只是个小人物,不劳动二位惦记了吧?您二位赶紧把小的给忽略掉,该干嘛干嘛去可以吗?
不知是听到了师弟的心音,还是感觉到了自己这份计较的无聊,春风抓住桃花手腕,启步就走。
“去哪里啊?桃花还没有比完武功,大师兄要去哪里?”桃花好是不愿。
春风面相淡然:“把你交给你的‘师兄娘’,让她好生打磨你一下。”
她大喜:“师兄娘来了吗?什么时候?现在在哪里?”
“跟我走就能见着她。”
“好!”桃花终于乖顺了下来。
山门之前,季氏正在饱览山中景致,兴致盎然。
“师兄娘!”桃花飞扑而来。
季氏抱着这一团软软柔柔的人儿,笑不掩口:“就说,如若当初生个女儿,势必要比生个儿子贴心得多,几时都能抱在怀里亲亲摸摸。”
春风面目淡然:“还真是抱歉,也替您遗憾。”
季氏咭咭一笑:“我的风儿这是在吃醋吗?”
“并没有。”
“口是心非?”
“您想太多。”
“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季氏恁是遗憾,转而又笑容灿烂,“幸好有桃花这么一个贴心闺女陪伴在我的身边,收之东隅收之桑榆,你这阵风可以随便吹到哪里,莫来打扰我们母女团聚的好时光,不送。”
春风点头:“就依春夫人高见,告辞。”
“咦?”桃花眼见大师兄背影行远,“大师兄不要桃花了吗?”
季氏笑眸眯眯,对她粉红的小脸爱不释手:“别害怕啊小桃花,风儿宁可不要我这个娘,也不会不要你,他此刻只是去做一些必须做的事而已。”
桃花惑然不解:“什么是必须做的事?”
季氏瞥了那个不可爱的儿子背影一眼:“不理他,桃花快随师兄娘下山去做好玩的事,等着他自己巴巴的跟上来就是。”
桃花嘟嘴:大师兄大笨蛋,不带桃花玩,桃花很好生气。
春风撇下这朵生气的桃花,踅返天都山。从一层到六层,依次开始,他在诸位如同惊弓之鸟的师弟、师妹中传播一个消息,并严命他们必须誓死守口如瓶,直到大家都如愿以偿。
师弟们振臂发誓:绝对服众大师兄,坚决不做泄密人。
师妹们含泪幽怨:恁多如花似玉性情温顺的师妹,大师兄多年来为何执着桃花一人?到末了还穷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过,幽怨归幽怨,大师兄的命令依然要听。
部署完毕,春风神清气爽地下山布置新房去也。
巧是不巧,春家二老购宅安居的那个镇子恰巧就叫春风镇。当初选择此处安居,也有受镇名吸引的成分在。春父向今上辞官,今上连虚头巴脑的挽留也未作,当即应允,并慷慨赐了千金千银供老将军回乡养老。夫妻两个离开京城的途中,一经商议,认为与其回到已经无人无屋的原籍故乡,不如找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落脚,也省却了地方上那些人情来往的麻烦。季氏想起儿子学艺十年的天都山,想起桃花说过的桃花村,向往不已,继而成行。
这栋宅院并不豪奢高阔,胜在清爽整洁,精巧温馨。春风一眼看去还算喜欢,心想着将来若是儿女成群,就将两下的空地买下扩建,如今一家四口住着足矣。
而且,他还看中了距离宅院不远处的一家废弃多时的跑马场,派一位出自商家能言善道的师弟前去与屋主洽谈,有意建成一所文武学院。
魏福在一边看着摇头啧叹:“少爷,您当下不该一门心思扑在婚礼上吗?那些事以后再说也不迟吧?”
“机会不会时时存在,遇到了就要及时把握,成家之后的事情就是养家,桃花胃口大,至少要把她养饱,一年后若生个和她一样的小桃花,便又多一口人吃饭,不尽快寻得生计怎么成?”
“呃,少爷。”
“嗯?”
“您忘了老爷和夫人。”
“是吗?”他耸肩,“看吧,还有他们,本少爷更该早做打算。”
魏福笑:“但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如何把桃花少奶奶娶进门吧?”
“当然。”春风负手昂首,驻立在新宅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宅子里所有的死角都已经有了专人负责,非死角区域更是人海战术,我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魏福咋舌:自家这位少爷执着的地方仍是如此令人畏惧呢,小桃花,不管你是欢天喜地还是哀声叹气,只有乖乖从了啊。
五月初二。
这天,桃花一早醒来就开始眼皮乱跳不安宁,对睡在身边的脱木花道:“脱木姐姐,娘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桃花两只眼都在跳,是在跳什么?”
作为“守护”桃花的第一道屏障,脱木花有感责任重大,不敢轻怠,慢声静气道:“或许是财灾兼俱,福祸双全。”
“那是什么?”
“就是说等着你的,连你们的老天爷都不知道是福是祸是财是灾,只有给你乱跳一通。”抱歉,某人春风,为你歌功颂德的事,本公主着实做不来。
桃花鼓颊:“可桃花不想要财也不想要灾,只想快快乐乐过生活。”
脱木花跳下床去,笑吟吟道:“那就快快乐乐过生活呗,我先为你梳个好看的头换身好看的衣裙怎样?”
“好!”桃花在床上打个滚欢叫。
唉,和那只腹黑的笑面虎联手欺骗这么一只纯真无邪的小猫咪,当真不忍心啊不忍心。脱木花在内心的剧烈震荡和挣扎中,按照春夫人所传授的,为桃花梳完了新娘髻,插上了牡丹簪,换上大喜服,还化了一个美美的桃花妆。此前试手多次,成少败多,如今一次得成,且美赛窗外桃花,脱木花开始为自己骄傲起来:桃花,你嫁吧,你一定要嫁,不然岂不浪费了本公主如此卓越的成就?
外间传来喜乐奏鸣,人声鼎沸。
“咦,有人娶亲吗?”桃花小脑瓜向窗外探去。
“对,有人娶亲。”脱木花话起手落,一顶喜帕罩在桃花头顶,闲闲道,“春风,本公主的任务完成,接下来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