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这位春风大师兄的得意,又何止想看尽一城之花?
有人伤心时看朱成碧,他此刻看山即是巍峨高峰,看水即是浩翰长流,连看那个雨意氤氲的天空,也是碧空无垠,月明风清。
与之并骑同行在大路之上的红蝎末着实忍受不住,用尽鄙夷眼神问:“请问,你可以收起你那一脸淫荡的笑容了吗?”
春风心情正好,不愿计较:“阁下若是嫉妒,春某也不是不能体谅,但春某更愿做一个有恩即报的好人。”
红蝎末拧眉:“你离‘好人’好像还差着一大段路程要走吧?”
春风悠然反诘:“这么说,阁下不需要春某说动阿奢达真正放弃脱木公主,莫在你们的情路上添置磕磕绊绊的障碍了?”
“……”
他耸肩:“好吧,春某绝不多事,愿阁下与脱木公主早一日比翼双飞,做一对草原神仙伴侣。”
“……”这厮果然是玩弄人心的高手!红蝎末切齿,“真同情桃花,嫁了你这么一人。”
他笑容满面:“还要感谢你,一语点醒梦中人。”
“我忽然有助纣为虐的罪恶感。”
“恭喜你,还没有泯灭良知。”
红蝎末脸色僵硬:“那个阿奢达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
春风一眉高挑:“担心你这位部族王子斗不过一国的太子吗?”
红蝎末额头疾跳:“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春风大笑:“帮忙肯定是帮的,就算不是为你,也应该为我那个结拜的兄弟考虑。他与脱木公主的这段公案拖了这么久,两个人都拖得伤痕累累,着实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
“他……怎么说?”红蝎末迟疑问。
“应该会放手,虽然现在还是有一点放其不下,但终是会放开,毕竟脱木公主已经一心向你。”
红蝎末脸色稍霁。
“不过,你又想如何呢?”春风语音趋淡,“桃花很喜欢她的脱木姐姐,我便也希望脱木公主可以早日获得幸福。你可以做得了你部族的主,以大妃之名迎娶脱木公主否?”
红蝎末重重点头:“倘若没有如此的担当,如何配得上脱木花?”
春风淡哂:“这么说的话,就尽快把粮食购齐,助你早日返回故国,成为拯救部族的英雄同时,迎娶你的木剌第一美人吧。”
这两个男人,一个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一个热恋时分渐入佳境,皆以为从此只须与心上人两心相知,天下即太平无事。
只是,老天爷似乎并未打算停止试炼。
这一日,他们购粮回来,直接从桃花家的侧门将车赶入,把一日所得存进粮仓,听得前方喧哗噪动。
初时以为是桃花又在追打三个哥哥,向前面走没几步,春风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令人很不想熟悉的声音。
“阿奢达来了。”他道。
红蝎末也听了出来,蹙眉:“他来这里有何贵干?”
春风揶揄扬眉:“你现在是担心还是害怕?”
“全没有。”红蝎末昂首,“他来到眼前反而更好,尽早将一些粘缠的东西清理干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脱木花之间。”
春风倒不反对:“虽然有道理,但在你和脱木公主当前应该还没有到了情比金坚的地步,万一那厮当真是中途后悔前来挽回,你未必有恁大的胜算……”
这时,他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阿奢达不属于桃花一家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大师兄,您回来了?”前方,一道婀娜身影向他姗姗行来。
红蝎末很容易便发现了对方双眼内的热切爱慕,凑近春风,悄声道:“你这又是哪里来一笔未清的旧债?”
春风皱眉:“不劳多问。”
看样子不仅是一朵自作多情的额外“桃花”那么简单呢。红蝎末登时起了兴致:“想阁下与桃花情比金坚,这点小小的意外应该构不成你们的问题吧?”
“你话很多。”
“我不介意你言简意赅地解释一下。”
春风瞪其一眼。
红蝎末大力回瞪。
两个正在眉目传情,迎接者已经到了近前:“大师兄,多日不见。”
春风浅哂:“卫莲师妹几时来的?”
卫莲笑意吟吟:“上午便到了,大师兄不在天都山,其他师兄便带着我来到这里,果然就遇上了。”
“找我有事?”
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一份拒之千里的淡漠,卫莲笑颜不变:“找大师兄的不是莲儿,而是莲儿的表姐,她为了与大师兄见上一面,不远千里到了天都山,正在等待着与大师兄有一个美丽的邂逅。”
“表姐?”他忖了忖,目光一闪,“那不就是……”
卫莲嫣然颔首:“正是,但此处人多眼杂,还是不要点破吧,真若在这里出了什么变故,整个村子的人也担当不起不是?”
春风淡笑:“真若有什么变故,把她带离京城的人最先难辞其咎罢?莫因为一时的心窍被迷,误了家族的未来才好,毕竟你也曾因此惹来牢狱之灾。”
卫莲粉脸一僵:“大师兄的教诲,莲儿记住了。不过,大师兄有什么话还是和莲儿的表姐当面说吧,她对大师兄一往情深,想来不会计较你收桃花为妾。”
春风眯眸。
“表姐就在前头坐着,莲儿去向她禀告大师兄回来的消息,告辞。”
看着这位受挫美人转身而去,红蝎末瞥向身边人:“你对人家做过什么?还是因为没有做过什么?”
“你话委实太多。”春风掀步,“春某的事不劳操心,还是多想想如何料理好自己的问题吧。”
“我的问题?呃……”
还是那个方向,阿奢达闲庭散步,怡然而来。
*
卫莲的“表姐”,自然是菊若公主。
这位深受天子宠爱的公主,一度被指婚给心仪男子,以为今生终遇上了一场郎才女貌的佳话。谁知,好景未长,这桩指婚即成化作镜花水月。此后,今上为了安抚爱女,接连选了数位年貌俱佳的世家公子接受公主过目,以期她从中找获一位如意郎君。无奈曾经沧海难为水,无论看过多少张或斯文俊秀或英武不凡的面孔,菊若公主始终无法忘却那位剑眉星目的青衣少年。
相思作祟,菊若公主找来了被长公主禁足在家的卫莲,给她第二次成为自己马前卒的机会,寻找春风行踪。经在过春风不留余地的拒绝,卫莲早已心灰意冷,她最大的不甘心,便是自己堂堂尚书千金败在一个百无一用的小村姑手中。于是,公主有求,她顺水推舟,二人一拍即合,商量出一套追夫大计。
“也就是说,你的父亲辞了官职,带着全家老小离开京城的时候,你这位卫莲师妹负责追探行踪。未过太久,菊若公主趁着出宫游玩的机会甩开了随身侍女与侍卫,乔装改扮,跟着她胆大包天的表妹踏上江湖路,来到了你的面前……对是不对?”阿奢达问。
春风微微点头:“就算如此吧。”
阿奢达忽地跺脚大笑:“看吧,你躲得到京城,躲不开天都山,你们的皇帝最爱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的公主想找你,岂是你离开京城就能了事的?”
脱木花颦眉:“你和桃花新婚不久,那位公主不知道吗?”
季氏被邀请来参加这场讨论,一直沉吟不语,听到此处,开口道:“中原的公主看起来弱柳扶风,深受礼法规囿,但要是有那个把任性妄为的,便绝对是天底下最霸道的公主,恨不能将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归为己有。所以,那位菊若公是个天大的麻烦,稍有差池,便极可能将几家老小的身家性命牵扯其中。”
绝对比自己来得嚣张霸道呢。脱木花有羡有妒:“就算她是那个随心所欲的公主好了,你们皇帝既然已经将婚约取消,她也不能改变圣意吧?”
季氏叹息:“别人或许无法改变,也不敢去改变,但听说当今天子对这位菊若公主疼若珍宝,她如果一意孤行,皇上说不定真的就要如其所愿。”
“当初春风拒绝的理由既然是因战受伤,不能继续装伤病么?”红蝎末插进话来。
“风儿报自己身有伤病,皇上当即把婚约解除,无非因为已然后悔这桩婚姻,一直在等待着某个契机出现而已,故而不求甚解。但是,倘使公主这一回执意非风儿不嫁,他定然要从太医院挑几个医术精道的大夫进行会诊,届时便是麻烦中的麻烦……”说到此处,季氏有点安坐不住,起身道,“我先去会会这位菊若公主吧,看她是受卫莲挑唆,还是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再来商量对策。”
春风把母亲叫来,打得也正是这层主意。
那日,那位菊若公主面带娇羞眉目低垂,在桃花家的正厅内说过几句话后即作别而去,至今不见露面。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在不晓得对方意图之前,实在难以出招。而曾与京城那些姿态各异的贵妇们打了十几年交道的母亲,无疑是为自己一探虚实的最佳人选。
他们这边暂告一段落,准备各自散去,花厅外面响起一道欢天喜地的声嗓——
“你是谁?竟然知道桃花最喜欢这家的糕饼?”
“我么?”另位在场者打着笑音,“在不远的将来,我会成为你家大师兄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