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想自己低估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菊若公主。
他原想着一个养在深宫的女子,敢随卫莲来到这千里之地,无非类分两种:一则骄纵成性,任意妄为;一则无心无骨,听人摆布。但眼前这个,显然不在那二者之中。
“菊若生来最慕英雄,曾对父皇说今生非英雄不嫁。当年春小侯爷平定战乱保得边疆安宁,少年英雄传为佳话,被父皇指为菊若的未来夫婿时,菊若曾万分欣喜,以为终可做英雄之妻,没想到……”菊若公主以帕拭目,“父皇英明一世,偏偏在儿女婚事上易犯糊涂。”
春知时夫妇对觑:这公主果然是倍受宠爱吧?不然如何敢用“糊涂”二字定义天子?
“菊若此次前来,是为了向奉阳侯一家赔罪。”菊若公主言间,袅袅立起,向着春家夫妻浅浅一福。
春知时立起抱拳一揖,季夫人也回礼道:“公主如此,草民夫妇如何担当得起?且皇上当初撤销婚约也是事出有因,只怪小儿在战中伤了身子,无法给予公主百年幸福。”
菊若公主一笑:“父皇把春小侯爷受伤的事告诉过菊若,可是,小侯爷是为国而战,因国而伤,更该得到最好的对待。菊若爱慕英雄,正是爱英雄保家卫国舍身取义,怎能因为伤势便负却约盟?”
约盟。当这两个字出来,春风更加确信这位公主是个麻烦。他眼角余光扫一眼在窗外的树上跳来跳去的粉色衣影,淡淡道:“春某之伤,在于内腑,至今不能痊愈。皇上身为人父,担心公主嫁给春某之后无法拥有夫妻之间的闺中之乐,也属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菊若公主一呆。
“……”春家夫妻对自己儿子的剽悍无以言表。
卫莲目光闪烁:“大师兄内功深厚,经历这么多日的休养,又从木剌远游散心归来,伤势也该大好了吧?否则又如何娶桃花进门?”
春风目光淡淡觑了过去:“桃花情窦未开,心智纯稚,宛若一个孩童,自是不懂计较,正可助我遮掩家丑。”
卫莲一笑:“这等事,未必只有桃花可以做。”
“难道卫莲不介意自己未来的夫婿一生无法给你夫妻之欢吗?”
此话,对任何女子来说无疑都是极为尴尬的,对男子何尝不是?无奈,这位男子将自己的“隐疾”说得面不更色坦然自若,两个女子却听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顿时,春家大厅内的气氛格外微妙起来。
季氏叹了一声,才要说话,听得外间一声大喊——
“哪里来的小贼,吃桃花一拳!”
春风箭步冲到窗前。
“等等等等——”被桃花扯住后领的某人忙不迭呼叫,“不是小贼,是阿奢达,桃花你那拳头千万不要落下来!”
“阿二?”桃花举高的粉拳缓缓落下,“你没事趴在屋顶做什么?”
阿奢达干巴巴一笑:“晒太阳啊。”
桃花举头看了看:“可是阳光已经移到西边,那边的阳光已经后面的高楼给挡住了啊。”
阿奢达一窒,转而强词夺理:“就算如此,你就要一把将我揪下来举拳就打吗?”
“桃花以为你是贼嘛。”
“有哪里的笨贼会在这个时候出没?”
“阿二就会。”
“你这朵疯狂的桃花,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把我当贼了!”
“因为你总是鬼鬼祟祟地像个贼啊。”
“你……”
春风嗤了一声,返回厅内。
“春风莫乞救命,快把这朵疯狂的桃花拉走——”外间叫声惊人。
春风向公主浅哂:“那是前来此地做客的木剌太子,也是春某的结拜兄弟,让公主见笑了。”
菊若面色半青,颦眉未语。
季氏见状忙道:“公主远途劳累,若不嫌弃民居简陋,由民妇陪您到客房歇息罢。”
菊若颔首,步履间颇有一些迫不及待。
春家父子离座相送。
“你比老夫当年可是狠多了。”春知时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摇头道。
春风面色清淡:“父亲大人此话何讲?”
春知时侧目:“老夫当年为了拒绝一门压上头顶的亲事,用得无非天生体臭的理由,轻易便吓回了那位娇弱千金,而你居然敢拿男人最在意的说事,不怕传出去成为别人的笑柄?”
春风耸肩:“传了也就传了,有什么要紧?”
“你真不在意?”
“若是真的,就一定会在意。”反之亦然。
“如果她们向桃花去求证呢?”
春风微怔:“这倒是个问题。”
“大师兄!”说桃花,桃花到,她直接从窗口穿进,轻巧落下,两只小手握住他的袖角,“阿二又来小贼,桃花刚把他教训了一通喔。”
“做得好。”春风不吝赞扬。
紧跟在桃花身后,选择从门口正常踏进的阿奢达听得脸黑半边:“你家小娘子已经足够无法无天,别再娇惯她了好吗?”
春风不冷不热:“堂堂一国太子学人家听墙角,当然也要连事发后被人痛扁的经验也一道学了才算有始有终。”
阿奢达痞赖一笑:“敢情是在迁怒吗?为了逼退公主,连那样的大招都出了,你这位大师兄当得可真是不容易,本太子深表同情。”
春风面色如常:“能为木剌太子提供一点穷无无聊时的笑料,春某很是荣幸。”
“本太子对阁下这份心情颇为欣赏……”阿奢达正当洋洋得意,冷不丁被放大到眼前的一张脸吓了一跳,“伯、伯父,您有何贵干?”
春知时仔细端详着这张脸,道:“身份是一国太子,相貌端正得体,年岁也相宜,与我皇朝公主也算般配吧?”
春风愣了愣,了然道:“父亲大人想围魏救赵?”
春知时拈须:“准确说,是借刀杀人。”
春风沉吟:“可行吗?”
春知时一笑:“老夫行军几十年,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位太子显然是情场高手,有他出面,此事不难。”
“喂——”阿奢达一整个不好了,他对这对父子左看右看,恁是不解,“你们忘记我还在这里吗?”
春知时瞟他一记:“你恁大一人,老夫耳不聋眼不花,怎不知你在这里?”
“……那么请二位这席话至少不要当着本人的面吧?”
春知时浓眉深蹙:“听你的意思,木剌太子更喜欢别人的背着你说坏话吗?”
“……”总算明白了,春风毒舌的起源。
“既然父亲喜欢这个方式,我们就以这个方式开始吧。”春风道。
阿奢达肺腑气炸,拔退就走:“你想得美,本太子堂堂太子,可不是任你搓扁揉圆的傀儡,告辞!”
春知时额头一跳:“臭小子,这时是不是该关门放桃花了?”
“是关门放小猫。”春风点了点近前小人的额心,“桃花今天可以随便教训小贼,随便你想把阿二打上几拳几脚,本大师兄都不阻拦。”
阿奢达僵立当场。
“诶?”桃花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等好事,“真的不阻拦吗?桃花把阿二绑到镇头那个最高的旗杆上晒上一天也可以吗?把他泡在水缸里当鱼淹也可以吗?还是把他像根萝卜一样种在地里?”
春风笑意晏晏:“按你高兴的方式。”
“太好了!”桃花欢天喜地,“阿二,我来了!”
阿奢达脸色铁青,慢慢转回身来:“你也算是结拜兄弟吗?”
春风耸肩:“就因我们是结拜兄弟,你才应该在兄弟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不是?”
阿奢达磨着牙根:“你以为你赢定本太子了是不是?”
他淡笑:“你也没有输,你若当真能将皇朝公主娶回去,你的父王对你这个太子将更加的器重,说不定立刻将王位让出,使你早一日做成木剌王。”
阿奢达容色依旧不善:“我家的事不劳操心!”
“阿二在害怕吗?”桃花突然问。
“害怕?”木剌太子犹在硬撑,“怕什么?怕你的拳头?你别忘了我是你们的贵宾,你们皇帝也不能对本太子做任何失礼之事。”
桃花皱紧弯月眉:“可桃花不在乎皇帝呀,而且皇帝在那么远的地方,桃花打了你他也不知道。如果阿二要去告状,桃花就把阿二五花大绑送回木剌国。”
“……”这个混世小魔王,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不过。”她酒窝儿甜蜜乱蹿,“桃花说你害怕,指得不是这个。”
阿奢达且戒且慎,防备着她再出什么诡招异术。
她大眼忽忽闪闪:“阿二不敢惹那个说自己是大师兄正妻的公主,是怕公主不理你吗?因为你都追不回脱木姐姐那个公主,然后就怕天下公主都不要你吗?”
“你——”阿奢达一张脸几易其色,“春风大夹,是你教她用激将法的吧?”
春风淡哂:“桃花总是能够出其不意,你现在也该学着习惯了。”
“桃花是在说实话。”桃花很秉持诚实之道,“阿二就是在害怕那个公主看不上他。”
“够了!”阿奢达想起此刻正伴着红蝎末的脱木花,一口浊气直抵喉口,激出好大一声怒吼,随即长吸口气,神色坚定不移,“你们就给我眼大眼睛看着,当今世上,只有本王子愿意放开的,还没有本太子追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