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道长双目微阖,兀自岿然不动。
无我道人唇噙狞狠:看你能入定到几时?拂尘无退无顿,直击对方死穴。
仅差毫厘之时,一股罡劲之风从斜方扫来,宛若一堵硬壁般抵挡住了拂尘的进路。两下撞击,宛若金属交鸣,两道身影各自倒飞出去,而后平稳落地。
“无上前辈是因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吗?”春风目视对方,“为何连自己的对手也找不准?”
无上道人挑眉:“少年莫狂,本尊承认你实力不俗,假以时日,十年后,你或许能够与本尊一战。但若是以为当下就可以成为本尊的对手,便是太过高估了自己。趁着还有机会逃命,快些走吧,这是本尊与青冥的战场,轮不到你来参与。”
春风淡哂:“无上前辈也太过高估了自己。凭你也配与我师父交手么?”
“你——”无上道人此生,最听不得有人说自己不及青冥,这缘自少年时的心结,“既然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不知死活,本尊成全你又如何?”
春风抱拳:“前辈请出招,这一次还请看清方向。”
无上道人眉目生戾,拂尘横扫而来,根根如针,罩准他全身重穴。
春风移形换影,倏忽间消失踪迹。无上道人听声辩位,左掌指间一脉劲风弹向右方,随着一方大石迸裂,春风身影骤现。
“在贫道面前卖弄这等玄虚,你认为自己办得到么?”无上道人斥道。
“不卖弄一下,又如何知道能不能办到呢?”春风好整以暇,“前辈看好,晚辈又要卖弄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疾掠,软剑瞬间离身,斜撩无上道人。
后者冷笑:倒是本尊高估了你,如此肤浅的剑式也敢……
剑芒璀璨中,春风又度踪迹全无。
无上道人催动拂尘四击,只见山石碎裂,不见对方形影。
“前辈,晚辈在这里!”春风从上方降下。
无上道人不避反迎,直冲而上,谁知半途中,再度失去目标形踪。登时,他气得面目变色,破口骂道:“你这个无胆的小儿,一味躲避也是你那师尊青冥教你的本事吗?没有胆量和本尊正面对决,就滚回你该呆的地方!”
“晚辈该呆的地方正是此处。”春风道。
无上道人一怔,有感对方立于自己身后,倏然向前疾跃。但,对方已经在前方等待。他仓促出手,拂尘抵挡住了那把刺来的剑锋,虽然有惊无险,却一时心气躁动,内息翻涌,百般不适。
青冥道长有睹此状,不由也诧异于这个得意门徒的实力:他竟已将天都山绝学镜花水月练到了这等境界,甚至超过了青冥师弟,“突飞猛进”都不足以形容这份成长呢。
“无上前辈身为一代宗师,难道认不出晚辈所用乃天都山绝学之一镜花水月?”春风步势看似徐缓,实则迅如闪电,身形动若雷火,口中不紧不慢,“你倘若连天都山的绝学也认不出来,又有哪来的信心来天都山挑战?”
狂妄的小儿!无上道人越发怒意沸腾。
当年,青冥道长与无上道人交手时,尚未习得这门绝学,自是不曾被对方所见识。而这二十年来,整座天都山的弟子中能够习有所成者寥寥无几,青冥、青宣皆在其内,偏偏他们皆非喜欢卖弄炫耀之流,故而未为江湖所孰知。
镜花水月,顾名思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虚中有实,真中有假,实则棋阵术,看似障眼法,令人产生空间混淆之感,引发视线错乱,从而暴露破绽。
今日,春风为这位江湖前辈上了一门课。
“小儿少在狂妄,贫道这就让你领略什么是真正的绝学。”无上道人斥道,左掌挥出掌涛滚滚,中有声浪震耳,“惊雷掌!”
纵是你这小儿懂得一些奇诡之术,但老夫有几十年的深厚内力傍身,看你如何接得下来?
春风果然闪身避躲。
无上道人讥笑:“看来所谓的师门绝学,不过是一门逃跑的功夫罢了,不敢与老夫以硬碰硬吗?”
“前辈误会。”春风身形飘飘落地,步法蜿蜒似蛇匍匐行走以避对方掌力,“晚辈是不想被人说自己依恃着自己年富力强欺负一个年迈的老人家而已。”
“不知死活的小儿!”无上道人掌风浩瀚,掌影交织,直想下一刻便使这个无知小辈成为掌下亡魂。
忽然间,春风停止闪避,举起右掌相迎。
嘭——
两掌相接,空气涡流旋转,风尘吸张,灰土飞扬。
无上道人退了五六步,站住双足,平息下胸腔内翻滚的气浪,再看对方,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不禁惊愕:这小儿不过如此年纪,怎会具有与本尊旗鼓相当的内力?
青冥阖眸:无上道友,慢慢领略你自己释放出来的这只怪兽的力量吧,他会教会你什么是真正的江湖代有才人出。
*
桃花逐层打上,第三层里,遇到了一个红衣女子。
她盯着对方,充满了莫名所以的好奇。
对方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从自己正在啃食的烤鸡上撕下一条鸡腿递了过来。
“咦?”桃花惑然。
红衣女子眉梢掀掀:“看你站在旁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不是要吃吗?”
桃花抬袖拭擦嘴角:“没有口水啊。”
红衣女子噗哧一笑:“你也是天都山上的人吗?”
“是喔。”桃花乖声,“不过我不要吃鸡腿,因为现在正在打架,大师兄说打架中不能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大师兄?”红衣女子目光明灭,“这个大师兄可是春风?”
桃花再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桃花甜笑:“我是大师兄的小师妹。”
“小师妹吗?”红衣女子仔细将也打量一回,“你既然是小师妹,应该很少有机会见到他吧?听说这山中弟子按入门早晚及实力分成六层,只有六层弟子才是有大成者,你可听到这周围的师兄师姐们说起过六层的事情?”
“六层什么事情?”不过,桃花没有听说,只有看见,因为桃花就在六层,和大师兄在一起。
红衣女子再用口撕下一块鸡肉大嚼,豪迈咽入腹中后,问:“比如六层的师姐中,哪一位与春风走得最近?哪一个是他的心上人?”
“嗯……”桃花歪着脑瓜恁是努力地思量半晌,摇头,“六层的师姐中,没有一个能与大师兄走近,大师兄不喜欢有人靠近他的身边。”除了桃花,“他也没有心上人。”
红衣女子一怔:“难道他告诉我的话是骗人的?为了推开我所编撰的谎话?”
“大师兄才不会说谎!”桃花大力摇头,大声否定。可怜的娃儿,被自家的大师兄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红衣女子无意与她争辩:“你们六层有多少师姐?”
桃花想了想:“五位师姐。”
“哪一个生得最漂亮,武功最高?”
“卫莲师姐最漂亮,红苪师姐武功最高。”前者是她用眼睛看到的,后者是她用拳头试出来的。
“诶?”红衣女子又是一怔,喃喃自语,“他告诉我他的心上人是天都山上生得最美武功最高的师妹,难道还是两个人?还是说在这山上并没有他中意的师妹?”
桃花内力充沛,耳力自然也过人,听得一字未差,脱口道:“大师兄中意桃花喔。”
“桃花?”红衣女子挑起英气长眉,“桃花是谁?”
“桃花就是桃花啊。”这位红衣姐姐好奇怪。
红衣女子半脸黑线:“我是问这位桃花是何方神圣?”
“桃花不是神圣,桃花就是桃花!”
“……”这是哪里来的天兵小师妹?
突地,桃花支起耳朵听了须臾,脸儿虎起:“红衣姐姐,有坏蛋在欺负师弟,桃花要去帮忙打架,你在这里慢慢吃鸡腿哈。”走了没有几步,她想起了方才一见面就想告诉对方的一句话,“红衣姐姐,你穿红色衣服,没有脱木花姐姐穿得好看。”
其后,倏尔不见。
红衣女子呆立了良久,猝然爆出大叫:“你是桃花?”
当然没有人回答。
“你给我回来——”
桃花也不会回来。
红衣女子只有奋起直追。
前方,桃花一拳揍飞一个九尺多高的大汉,将其手中的狼牙棒生生折断,大喊:“桃花不只救师弟师妹,也要救师兄师姐,大坏蛋们快过来和桃花打架!”
被救下的师兄甚觉汗颜:“多谢桃花小师妹。”
“不用……诶,我记得你!”桃花一眼识出,“那天你曾经拿着大网拦桃花对不对?”
该师兄暗自叫苦不迭:“那、那天不止我一人参加。”
桃花嘟唇:“可是你冲在最前面,还笑得最大声,桃花记得最清楚!”
“……小师妹的记忆力如此之好,师兄我自愧不如。”
“桃花很生气喔。”
该师兄打个寒战:“桃花小师妹,如今大敌当前,还是一致对外来得要紧……”
“这是自然。”桃花小脑瓜高高昂起,“大师兄教过桃花这个道理。”
“是是是,桃花小师妹最是聪明伶俐。”大师兄英明,大师兄寿与天齐。
桃花粉拳一挥:“那桃花先去找坏蛋打架,然后再来找师兄打架,走了喔~”
“……”不是吧?目送那道跳跃在山林间的粉色衣影,该师兄欲哭无泪。
这时,有人走近过来:“我问你,刚才那个桃花是春风的什么人?”
“小师妹。”他喃喃道。
那人一喜:“只是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