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默了须臾:“师弟和师妹不拯救了吗?”
桃花乐不可支:“救完了,桃花还把坏蛋们都关进了那个向天开口的山洞里。”
问天洞?他挑眉:“你一人做的?”
她探了探舌:“是有师兄和师姐们帮忙啦,可是桃花扔得坏蛋最多喔。现在师兄和师姐们都在给受伤的师弟和师妹们疗伤,桃花来帮大师兄打架好不好?”
“不好。”
“咦?”
“你若想在这里待着,就坐在师父旁边乖乖地观看,不得插手。”
以往放任她想打就打,是因为在那些人面前,她有着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几乎一击得中,对方不具备任何反手的机会,也就无从担心对方是否有足够的心力智取。但是,这位无上道人是可以与师尊打斗数百回合的强者,且心思阴鸷毒烈,行事不择手段。桃花心思单纯,最不宜与这等人发生任何交集,她生命中只面对一个心思复杂的自己就足够了。
桃花鼓颊:“可是,桃花是来帮大师……”
春风沉脸:“我要生气了。”
“不要生气,桃花听话!”她急匆匆跳出大师兄臂弯,跑向青冥。
春风唇扬浅笑。
然而,如他所想,无上道人行事不择手段。就是在这个刹那,他突然出手,驭力于右手拂尘,根根如针,抛向全无防备的春风。
后者在挥剑迎抵拂尘的瞬间,也看清了对方的意图——
其左掌击向桃花。
这个惊变,发生电光石火之间,令所有的旁观者甚至青冥道长,也未曾预料。
“桃花,用出你至今从不曾用过的所有力量反击!”虽然明知不及,春风仍旧大喊。
嘭——
整个自由峰仿佛都发出了颤抖,山谷内小兽避藏,大兽震惶。
桃花扬着掌心,向飞到身侧的大师兄甜笑:“大师兄,桃花第一次用掌不用拳头呢,好畅快……”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倒在春风怀内,双眸紧阖,嫣红的唇瓣瞬间变成乌紫之色。
“她……中毒了。”青冥道长飘然到来,双指搭在桃花脉膊间,眉心微锁,长目投向对面,“无尘道友,多年不见,你已经沦落到如此不堪了吗?不但对一个晚辈频频出手暗算,还暗藏毒器于掌间。曾与你这样的人交手,乃贫道生平至耻。”
不过,无上道人此时无暇反唇相讥。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掌,难以置信地经验自己体中发生的一切,嘴角缓缓渗出血意,继而汩汩而涌,止抑不住。心神俱骇间,他调用最后一丝真气出指疾点自己胸前穴道,坐地盘膝运功疗伤。
“师父,桃花中了什么毒?”春风抱着妻子娇小的躯体,问。
青冥道长翻看桃花瞳色,再褪下其右掌上的天蚕手套,凝视着曾与无上相接的掌心:“应该是掌毒,这是一种经年累月在毒砂内练就的掌法,每与人交手,即随着两掌相碰的刹那渡入对方脉络之间,内力越是深厚,越易将这毒迅速送至全身,猝然而亡。”
春风看着那小小手掌心内的一团乌色:“但她戴着天蚕丝手套,连刀剑也砍其不破,为何不能抵御此毒?”
“正因如此,桃花还活着。须知桃花的内力之深之强,连为师也未必可及,又是生平第一次动用所有力量。”而若非如此,又会伤到无上的内力之下。青冥道长起身,“把她带到天一阁先以冰玉榻镇住毒势,为师稍后试着为她运功排毒。这期间,你命门中轻功最好的昌旭到三十里外的清河镇上请一位名叫谢华的神医过来。”
春风点头间,目芒睨向那方的无上道人。
青冥叹息:“桃花的事不宜耽搁,你快些行动,这边交给为师。”
实则,放眼江湖,没有人可以在受过桃花倾尽全身内力以及天身神力的一击后还能全身而退,无上道人此时的情形绝对不会比桃花乐观,犯不着令天都山的大弟子在诸多江湖人士的眼下背上偷袭重伤者的名声。
春风抱起妻子,纵离自由峰。
青冥行至无上身前,道:“无上道友,无论你现在听不听得到,贫道都必须告诉你,你引我在此决战命江湖败类偷袭我天都山在前,又用这等歹毒手段害我弟子在后,这等卑劣行径,贫道断不可能容你继续为祸江湖。即日起,你将被关押在我天都山的无量洞内,终生不得离开山洞一步。”
无上纵然是听得到,也无力反抗。青冥提其后颈衣领,飞身而去。
围观诸人面面相觑。
“你们看到了没有?无上道人先是与天都山的大弟子打成平手,后来居然被一个小丫头伤成那副模样。”有人叹为观止。
“不止啊,而且是他先偷袭人家,人家仓促应对,竟那样就将他震了回来。”有人幸灾乐祸。
“如果不是他那掌太过阴毒,那小丫头貌似打得甚是轻松。”有人就事论事。
“天都山果然是天都山,六位道长倒也罢了,后起的弟子中居然有这等厉害角色,不可小觑啊。”有人啧啧称奇。
诸人频频点头。
“话说,那小姑娘中了毒,该不会就此就死了吧?这么小的年纪呢。”有人惋惜。
“她一战成名,在这样的年纪将一个江湖大鳄打成了半残,此生无憾了。”有人慨叹。
“她是叫桃花吧?在此前一人就把跟随着无上道人来的那些杂七杂八搞定。那大弟子春风,其实在江湖中早已经颇有名声,经此一战,这两人必成江湖传奇。”有人断言。
天都山春风桃花,从此传奇于江湖世界。
当然,这都不是此刻的春风与桃花有暇顾及的。
“桃花,大师兄在握着你的手,感觉得到吗?”
天一阁内,春风把连声呻吟都没有的桃花放在冰玉榻上,握着她冰凉的手儿,心中不敢有任何情绪——
诸如恨、怒、悔、怨,暂时压制一隅,当下心中最大的想望祈求是她的转危为安。
“春风,速去找你二师弟昌旭,到银河镇请大夫。”青冥走进来,道。
他点头,手犹未松。
青冥扬眉:“你其它几位师叔很快就到,我们合力为桃花驱毒,你再不行动,才是真正耽搁桃花的求生时间。”
“是,弟子遵命!”他重声,放开那只从未有这般缺乏生命力的小手,转头离去。
*
春风命二师弟昌旭赶往三十里外的清河镇,自己则奔到五里外的春风镇家中,取了日行千里的坐骑追风随后追去。到达清河镇界碑处,放出天都山弟子联络讯号,不一时,昌旭带着大夫到来,与他同马返回天都山。
这位谢大夫最擅长治疗各等毒伤,在江湖中有“圣手怪郎君”的称号,与青冥曾有数面之交。这一次,也是因为之前受过青冥大恩,来还尽一份人情。
他站在冰玉榻前,凝盯着桃花面色,良久无声。
春风欲上前询问,被青冥眼色制止。
“那个无上道人真真毒得紧呢,竟然用得出这样的手法。”谢华摇头晃脑道。
“但是,应该难不到谢大夫吧?”青冥问。
谢华咋舌:“道长这便是在抬举谢某了。这等毒,是施毒者以身喂毒,炼就百毒不侵之体,而后以内力渡出。最要紧得是,中毒者的内力越高,毒便渗入越深,这位小姑娘到现在还能一息尚存,已经是个奇迹了。”
春风眉峰疾聚:“这是说,阁下无能医治此毒吗?”
谢华目光扫来,视线兴味盎然:“这小姑娘不仅是你师妹吧?同样是师兄,先前那位便没有你这份痛楚。”
春风冷冷道:“这与大夫本事的高低有关吗?”
“大有关系。”谢华悠然道,“你若是她的情郎,我便需要知道你能为救活这位小姑娘做到什么地步?”
“一切。”
“包括低下你那颗高傲的头向我叩首哀求?”
“如果你能救活她的话。”
谢华泛噱:“没有丝毫犹豫呢。不过,谢某不需要你叩首哀求。”他回身,屈指叩击冰玉榻,“这个小姑娘的毒已经浸入经络,冰玉榻降低了血流的速度,故而争取到了治疗的时机。几位道长先前曾为她运功排毒罢?”
“正是。”青冥道,“青月师妹也懂得医术,发现当下的桃花不能离开冰玉榻半步,一旦血行突然加速,即药石罔效。然冰玉榻容不下贫道六人,只有两人为班,轮番交替,故效果甚微。”
“这就是了。”谢华一笑,“她自身内力为毒所用,无法自救,各位道长所做的也只是延续时间。要救她,必须将她全身的血尽数换掉。”
春风挑眉:“换血?”
“纵如此,也只是增加她三成的生机,却是她惟一的机会。”谢华回首,笑得意味深长:“不是每个人的血都能适合,纵是亲父亲母亲兄亲弟,也未必相同。但是,阁下的血却是很不一样。”
春风往前一步:“多少都可以,阁下尽可将春某的血为桃花换上。”
“错了错了,虽然你这番话很令人感动。”谢华摇动手指,“需要你血的,不是你的情妹妹,而是谢某,我要用它为引子做一味药。”
春风眯眸:“若我答应,桃花增成几成痊愈机会?”
谢华伸出五指:“两成。不过,不管她活与不活,你都须点这个头,否则本大夫有可能因为心情不好便扬长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