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眉压沉霾,才要作答,听得师尊道:“谢大夫,你需要小徒的多少血?”
“不多,不多。”谢华怡然自得,“每月初一、十五各取用一次,每次五两三钱。”
“何时为止?”
“本大夫或者令徒其中的一人死亡为止。”
诸人一怔:那岂不是说长年累月都要做对方的血牛?
青冥皱眉:“如此,谢大夫就不算还贫道的人情了吧?”
谢华勾唇浅笑:“原本谢某肯出这趁诊,就算在还道长的人情,不过,既然道长这么说了,今后再还一次也无妨。”
“就这么做吧。”春风开口,“谢大夫请开始为桃花疗毒。”
谢华击掌:“痛快!速去将这个女娃娃的直亲家人但凡成年的全部叫来,在此之前,请青冥道长做第一个献血者。谢某曾为你疗伤,晓得你的血适合于任何人。”
青冥颔颐,回首吩咐:“命昌旭去请桃花的父母兄弟上山,传讯给全山弟子轮流到天一阁前请谢大夫验血,作为献血者的后备。”
“有道理.”谢华大力赞成,“青冥道长所说得极有道理,贵山有恁多弟子真是太好了。”
桃花被无上道人暗算中毒,生命垂危,亟需全山弟子中血合者献血救治。
此讯震惊全山。
这一次抵御来犯之敌的战斗中,桃花所立下的功勋不言而喻,尤其那些险险失去清白的女弟子,如今俱将桃花当成了观音菩萨般膜拜,听闻这个消息后,不假思索地奔向六层天一阁,这中间也包括卫莲,她的血正正适合,成为继青冥之后的第二个供血者。
半个时辰后,桃花一家上得山来。
“我的桃花,我的小桃花啊,你昨儿不还活蹦乱跳的,今儿怎么就受伤了呀~”
“桃花妹妹,谁把你打得受伤,告诉哥哥,哥哥们替你出头!”
桃花父、桃花兄一路哭天抢地,及至看见立在阁前的春风后,当即凶眉恶目地扑了上去——
“老夫把桃花交给你,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你在老夫面前是如何信誓旦旦的?”
“你这说话不算数的白眼狼,我们好好的妹妹交给你,你就任坏人把她害成这样?”
春风任这父子四人捶打吼骂,面无表情:“岳父与几位兄长要打要骂,春某都甘愿领受,而当前之急是为桃花换血疗毒,请各位到旁边的溪流前清洗手臂,方便大夫验血。”
父子四人眼睛血红,吼声如雷:“你说什么漂亮话?你以为这个时候咱们还会相信你?你这个……”
“都给我闭嘴!”桃花娘一声咆哮,力压群吼,“没听他说当下急着要为桃花换血疗毒吗?都给老娘去旁边洗干净,再有一个吵的,别怪老娘把他扔下山去!”
父子四人当即哑火,乖乖照做。
天一部前排成长队的天都山诸弟子恍然:原来桃花的暴力倾向来源于此。
“春风。”桃花娘走到女婿面前,两眼咄咄,“桃花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她……”
“我要听实话。”桃花娘指了指那些弟子,“这么多人都来了,我知道情形一定严重到了极点。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治好?”
春风点头:“能。”
桃花娘也点头:“我再信你这次。”说完,即走向溪流洗濯手臂,好将一身血液再次给予曾经给予过一回骨血的女儿。
春风覆睑,双拳间指节泛白。
*
山下,脱木花、红蝎末、阿奢达、菊若从那些匆匆忙忙奔回天都山献血的天都弟子口中,一起听到了桃花重伤的消息。
其时,一行四人在春风镇街间相遇,脱木花与菊若公主两个女子几乎是才一照面便气氛诡异,四目相对间暗潮汹涌,然后,数个身着道袍的天都山弟子与他们擦身而过。
“没想到啊,有一天我们天都山会被桃花所救。”
“谁说不是?春风大师兄倒也罢了,谁能想到桃花成了拯救咱们天都山的英雄。”
“她一定要平安无事才行,冲这一次,她过往打我那么多次的事都过去了,希望我的血可以派上用场,能救她一命。”
“那个妖道是有多卑鄙无耻?好歹也是江湖成名了多少年的人物,居然会用毒掌偷袭桃花那样的小姑娘,真不要脸!”
几个弟子边说话边疾步赶路,突然间,一位红衣少女从自己后方越过,站在他们面前。
“各位,我是桃花和春风的朋友,他们成婚的时候我也在场,你们若是参加过那场婚礼,应该看见过本姑娘。请问她出了什么事?”
几个弟子互觑一眼,其中还当真有一弟子曾经拿着大网参与捕捉桃花行动时瞥见这位漂亮姑娘,当下道:“你既然是她的朋友,我们天都山近来发生的事你不知道?”
脱木花想了想,道:“桃花和我说最近有坏蛋要来打架。”
是桃花的口声。那弟子点头:“听说春风大师兄和那个前来挑战的妖道打了个平手,没想到妖道中途用毒掌偷袭桃花,虽被桃花的内力震伤,却也把毒传到了桃花身上。”
脱木花一震:“现在呢?”
“现在师父请了江湖中有名的大夫过来,发布召集令,召集全山弟子为桃花献血,虽然不明白是怎么献法,但桃花是救了天都山的人,我们一定……”咦?
桃花秒速回到红蝎末、阿奢达面前:“桃花受了重伤,在天都山上!”
那二人听得错愕,阿奢达脱口问:“谁能把桃花给伤了?”
“说得就是。”红蝎末也问,“在我见过的人眼里,撇开从来没有显露过真正实力的春风,她应该是最强者……”
“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脱木花咬牙切齿,“桃花受伤了,受伤了不懂吗?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慢条斯理的分析原因?”她旋身而去。
红蝎末本能拔脚直追。
阿奢达同时提起的双足,因为手臂上突然多了一个柔软的限制而顿住。
“你要去哪里?”
“公主。”阿奢达瞥其身后不远处的两道一直如影随形的暗卫身影,“让你的侍卫先把你送回去吧,桃花出事了,我要到天都山一趟。”
菊若颦眉:“桃花出事,阿奢达太子为什么要去?”
阿奢达一怔:“桃花出了那样严重的事,我当然要去看望。”
菊若目芒一闪:“你不是大夫,去了又如何?”
阿奢达蹙眉:“我不是大夫,却是朋友,桃共和春风都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谁能坐视不管?”
菊若倏地柳眉倒竖:“你是木剌国的太子,她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你如此,春风如此,那个古怪的木剌公主也如此,你们都是中了什么邪,围着一个小村姑团团转?”
“公主请冷静。”阿奢达面色一冷,“如果公主不明白这世界还有‘朋友’的存在,不明白人与人之间还有‘友谊’这种情份,阿奢达深替公主感到遗憾。”
菊若公主容色赫变:“你……”
“阿奢达生长在草原之上,木剌人靠得就是对兄弟和朋友的忠诚而生存,没有朋友的人生,就如同没有青草的沙漠,阿奢达绝不想要那个荒芜的世界。”他声语掷地有声,神色不容怀疑,“还有,请公主尊重阿奢达的朋友。”
公主殿下丕然怔在当处。
“阿奢达告辞。”他抱拳一揖,而后旋踵而去。
微风拂过,拂动着公主精致的衣裙。日阳当头,映照出地上单薄的身影,茕茕独立。
*
三日后。
春风踽踽行走在山野林间。
半天前,因为他立在桃花榻前执意不去,被师父点中睡穴,被师弟们抬回房间。两个时辰后醒来,他突然不敢回到天一阁,走出房间,独自往林深处行去,在那些参天古木中放空心思,左右徘徊。
“春风。”前方,一张脸孔从一棵两人难以合围的树干后探出,“别出手,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立足,拧眉无声。
前者一点一点从树后挪出身来:“我听说了桃花被无上老妖道下毒的事,她还好吗?”
他眯眸:“你知道桃花是谁?”
“我从你师弟的口中打听到她是你新婚不久的妻子。”来者正是前度与桃花遭遇过的红衣女子,“她的伤势如何?”
“不劳挂怀。”春风抬步转身另一个方向。
“喂,你——”至今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既不绅士也不体贴的自大狂,自己为什么一追两三年还没有厌倦?现下,也只得再追上去,“那个无上道人曾与我三师兄有过节并伤了他,使他后半生都要活在轮椅上。我这一回来这里,有一半的原因也是想找机会为师兄报仇。”
春风淡道:“他如今就关在无量洞内,全身筋脉断了大半之多,你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红衣女子大喜过望:“真的?”
“只要你能越过守在洞前的十位师弟。”
“诶?”红衣女子苦脸,“你不能帮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红衣女子反怔:“难道不是无上道人伤了桃花?”
“是他。”春风眸光幽冷,“但我若想杀他,还不需要借你的手。”
“是你的作风。”红衣女子目露嘉许,想起了自己喜欢这个人的理由,“我有办法救桃花一命,你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