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高颖血后的半个时辰,桃花唇齿间发出轻微声响,两只一直沉寂无力的手儿开始艰难挪动,继而眼睑震颤,脑瓜摇晃,仿佛正在奋力挣脱黑暗,向着光明奔来。
“把她抱离冰玉榻吧。”谢华道,“之前生死尚且难论谈不到太多,现在必须告诉你,她在这冰玉榻上躺得过久,寒气侵入女子根本之地,也许再也无法生育。”
春风抱起妻子,放到旁边自己躺睡了数日的长椅上。
谢华挑眉:“喂,年轻人,本大夫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春风蹙眉:“春某不是已经遵从医嘱将桃花从冰玉榻上移了下来?”
“后面呢?后面还有一句,你是想装作没听到,还是不在意?”谢华对此高度关注。
“不在意。”
“真的?”
“真的。”
盯着他表情看了许久,谢华颔首:“也对,大不了纳一房能生养的小妾,以你的家境和相貌,应该有得是女人愿意上门。”
随对方揣测琢磨,春风不予置辞。他时下所有的心力尽投诸于眼前这张小小的脸上,盼着那双猫眸睁开,盼着那张小嘴出声,盼着她活力十足地投向自己怀内……
其它,皆不重要。
“年轻人,她醒来后,给她服用这个,每次三粒,和水服用,大致用上四五天即可。而后,就是用人参之类的热物好好补上一补。”谢华将一只瓷瓶放到桌上,伸一个长长懒腰,伸展双臂原地蹦跳,“本大夫也要去好好睡上一觉了,这趟天都山的诊出得可真真令本大夫心力交瘁。累啊,累啊,累啊累。”
睹其形状,高颖双目内气恨交加,奈何行动不得,言语不出。
谢华并未忘记她的存在,施施然走到近前,赔笑道:“高姑娘,我们讲和好不好?”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忘记本女侠被制点中了哑穴不成?
“当然,在下并未忘记高姑娘此刻的状况。”谢华呲出满口白牙,笑得春回大地,“但是,高姑娘作为一位美丽的女子,能否在恢复言语之后莫再痛骂在下了呢?”
“……”
“听着,如果高姑娘不能够平心静气地和在下谈一谈,在下只好再次制住高姑娘的穴道。”谢华原本板紧脸色,忽尔沮丧拍额:“唉,在下真不想恐吓一位美人,无奈情势所逼,着实没有办法。应该够明白吧?”
“……”
“好,在下就当高姑娘已经听明白了。”谢华抬指,拔去别在她哑穴之上的银针。
“你这个……”高颖双唇遽张,一句吼骂之声便要冲口而出,但在眼角余光瞥见那根离自己仅有寸许距离的颤颤巍巍的银针后,迅即消声,双唇闭如蚌壳。
谢华冁然:“对了,这就对了,这世上有什么事不能心平气和地解决呢?高姑娘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名号,怎能像那些市井泼妇般动辄开口大骂?”
高颖扬眉切声:“费话少说,赶紧说出你的目的。”
“痛快。”谢华高竖拇指,“在下想用高姑娘的血。”
“我如果不答应,你准备怎么样?”高颖冷笑,“就这么把本姑娘强掳回去?”
谢华大摇其头:“不不不,怎么可能?在下只是个大夫,怎么可能行那等匪霸之事?”
“那么……”高颖声调悠然拉长,“我拒绝。”
谢华讪讪一笑:“没有商量余地吗?”
“没有。”
“即使在下治好高姑娘的师兄?”
“你……”高颖两眼大睁,“你能治好我家师兄?”
谢华笑眸眯眯:“我是个大夫不是吗?”
“但江湖中最负盛名的神医……”
谢华轻嗤:“别把本大夫和那些空有虚名的三流角色相提并论。”
“好。”高颖正颜重声,“只要你救得好我的师兄,令他可以从新下地行走,我的血便任你取用。”
谢华大喜:“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太好了!”谢华喜不自禁,边绕到对方身后拔除银针,边道,“和高姑娘这等江湖女侠说话,端的是痛快至极。”
高女侠得获自由,轻轻活动了一下颈肩与手腕,不紧不慢地雷射,猝地挥拳击向对面男子的面门。
所幸谢华也是略有些功夫傍身,仓促避开这记袭击,捂着被拳风擦得隐隐生痛的鼻子,瞠目问:“高女侠想食言而肥?”
高颖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胡说八道,本女侠说话向来算数,只须你治得好我家师兄!”
“那你现在是……”
“当然是要痛扁你一顿,以解我方才之恨!”高颖一个箭步冲来,“我只说血供你采用,可没说不打你!”
谢华撒腿就跑:“救命啊,天都山上的诸位大侠义士,快来救你们的恩人啊——”
“无胆鼠辈,哪里跑?”
那两人一前一后追出门去,一时间,凄厉的喊叫声、恼恨的娇叱声传遍群山。
“……好吵。”有人嘟嘴抱怨。
“的确吵……”春风一栗,僵直着身子,缓缓低下头,正对上一双猫儿初醒般的惺忪双眸。
“大师兄。”声音也如小猫喵喵叫,“桃花被吵醒了。”
“是。”吵得好呢,两位。春风含笑,“桃花睡了好久,吃些东西再接着睡好不好?”
“嗯。”桃花弯眉苦皱,“桃花饿了。”
春风脱下外袍将她严实包起,抱在怀内走出天一阁。自然,临去前没忘记把药带上。
“大师兄。”
“嗯?”
“你长胡子了。”她注视着他的下颚,翘唇甜笑,“而且好多,好好玩。”
春风浅哂:“你觉得好玩,师兄就把它留着。”
“嘿嘿,桃花要摸摸看。”桃花抬手,却没料到手儿软弱无力,颓然垂下,“咦?”
他俯首,用满颌的髭须轻抵她削瘦的颊:“你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喔。”她噘嘴,“桃花要吃很多很多。”
可是,当前情形下,连这个很多很多也不能满足。
她重伤初愈,肠胃空虚太久,姑且只能用一些米汤淡粥之类,委实与她对猪肘子、香酥鸡的想望相去甚远。
不过,桃花醒来的消息传遍全山,全山弟子振奋欢呼,那些受过她直接搭救的师弟、师妹包括若干师兄、师姐,更是亲自前来探望。一时间,春风的寝处络绎不绝。大家围在正捧着一只大海碗呼呼喝粥的桃花周围,满脸欣喜不胜。
“桃花师姐,你身子复原之后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和桃花师姐一样能够惩恶扬善。”
“桃花师姐,你身子好了之后我们一起去骑马吧?听说你有一匹从战场上得到乌骓宝马,我家中正好有一匹玉狮子。”
“桃花师姐……”
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包围中,在师妹们崇拜的注视下,桃花喝完了一碗粥,从大师兄的眼里晓得此刻不能吃得更多,只得姑且忍下,大眼晴张望着周围,一迳地甜笑点头。忽然,她盯准一处——
“大网师兄,等桃花好了要和你打架。”
“诶?”被定位为猎物的该师兄一震。为什么啊桃花小师妹,本师兄已经尽力站在后边,为什么还能被你找到?
“你对桃花做了什么?”有师兄恶声问。
“我、我……”该师兄百口莫辩,“我哪里有做什么?”
桃花眯起大眸:“你用大网网桃花。”
众人恍然。
几位心虚的师兄、师姐开始慢慢向门外轻移脚步。
大网师兄大喊冤枉:“那件事又不是我一人做的?在场就有许多……唔唔唔……”
几位师兄、师姐一涌而上,捂住了他的嘴,拖住他的人,向外蹀躞行去:“大师兄,桃花师妹重伤初愈,亟等静养,我们就不多做打扰了。”
“唔唔唔——”你们这些无良之辈,敢做不敢当的混账!
该师兄幽怨而去,
桃花打个哈欠。
“桃花该休息了,我们走吧。”不待大师兄下逐客令,卫莲先行开口。
余下人告辞而去。
春风目送诸位同门离开,待回头,榻上的桃花已经沉沉入睡。
笃。笃。笃。
外间门被敲三声,他掀帘步出。
“本大夫在下山前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尽管脸上、颈上挂着若干伤痕,谢大夫坦然自若,“你的妻子经过这次重伤,内力消耗殆尽,可能会武功尽失,且从此再也不能习武了。”
春风面色微变。
谢华讶异一笑:“你这个年轻人真有意思,本大夫说他或许不能生育时你无动于衷,如今说她没了武功你倒是这副表情,难不成对你来说,她的武功比你的后代更重要?”
“是对她来说,更重要。”春风淡道。
谢华微怔。
“大师兄,抱抱~”身后,传来桃花低低的梦呓之声。
春风向对方一挹:“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每月初一、十五春某自会赶到清河镇。”
言罢,他径自走回内间,与那个能够有声有息的小人儿并躺一处,轻轻相拥。
救命之恩?是口误,想说得是救妻之恩吧?怀揣这一缕疑惑,谢大夫扬长而去。
直至十日后,桃花才真正恢复过来。
然后,春风便发现了那位可以称得上是神医的谢大夫的预估失误之处。
啪!
嚓!
哗——
今日,春风拗不住桃花的泪眼哀求,且看她面色红润许多,准她出门散心。溪水潺潺之畔,绿草茵茵之上,他闭目仰躺,听着她的叽叽喳喳,正值心旷神怡之际,忽闻她说一句:“大师兄,桃花要把这块石头打开,让小溪淌个自在!”
他心下一惊,正待出手阻拦,站在石边的她已然手起掌落。
“哈哈,小溪在欢快唱歌!”桃花手舞足蹈,不亦乐乎。
啪,桃花举掌拍在一方挡在溪流前的青石上。
嚓,石头四分五裂。
哗,溪流一泻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