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中毒危重之际,反而牵扯出了一桩身世之迷。
当年,膀阔腰圆的桃花娘嚎了三个时辰,生下一个死胎女儿,痛不欲生,抱着婴儿尸身不肯撒手。桃花爹爱妻心切,跑到村口的城隍庙求神保佑妻子放开心怀。便是在这时,桃花爹未出阁的妹妹抱着新出生不足满月的女儿前来投奔哥哥,兄妹相见,各有难处,而这难处一经替换,却也各得其所。桃花爹抱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儿回到家中,替下了妻子怀中那具冰冷的尸身,从此,桃花村便多了一个力大无穷的小霸王。
当年,妹妹只说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江湖侠士,两情相悦之后,侠士言道回家禀明父母即来迎亲,谁知一去杳无影踪,妹妹未婚生子无颜回乡,从此也音信全无。惟一留下的信物,便是一枚同心锁,上有一个“书”字。
桃花中毒,应谢华的要求,举家前来献血,桃花爹生怕血液不合,偷偷告诉了春风这桩陈年往事。春风其时并未经心,但再遇红罗刹后,记得其师兄便是昔年享誉江湖的“无字书生”高天书,十七年前与无上道人一战,中其暗算,下肢经脉尽断。那高天书生得一副书生相貌,却天生神力,内功深不可测,是而被称“无字书生”。
综其所有迹象,春风认为这位无字书生极有可能是那个始乱终弃的江湖侠士。
“仅凭一个印着‘书’字的同心锁,你就认为桃花是师兄的女儿?本女侠怎不知道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高颖双膝盘坐蒲团,双眉紧锁,瞪着对面男子道。
此刻,各方各自散去,春风邀高颖移足天都山的待客之所详谈究竟,未说太多,已遭全盘否定。
春风一手抚摸着睡倒在自己膝上的桃花的发丝,淡声道:“是与不是,都无甚要紧,桃花也不稀罕有一个所谓的无字书生的父亲。若非需要你来确保高莹今后远离桃花,春某不会与你说这番话。”
“什么意思?”高颖失笑,“尽管我不会容忍高莹今后用那张脸到处丢人现眼,但我不是她,如何确保她不会私下来找桃花的麻烦?何况,以桃花的武功,你怕她何来?”
“桃花心性单纯,防得住绝世武功,防不住阴谋诡计,不管那高莹是不是你的孪生姐姐,她的心性你应该很是清楚吧?至于为何找你来确保……”春风沉吟,目光微闪,“大概是因为你也大有是其亲生女儿的可能。”
高颖一怔:“谁?谁的亲生女儿?”
“令师兄。”
“……你是不是被无上恶道打坏了脑袋?”高颖同情问道。
春风淡哂:“春某曾向几位江湖前辈打听令师兄,令师兄早年在江湖中名望甚著,行事也足够光明磊落,惟一令人稍有微词的是其处处留情的风流习性。各门各派中但凡有女弟子的,几乎都有与其往来密切者。”
“这又能说明什么?”高颖何尝不知道大师兄情史丰富?纵使大师兄如今不良于行,每年也有诸多已为人妻的昔日女侠前来探望,足见大师兄曾经的情场战绩。
“令师兄长你十几岁,他可曾向你说起过你的亲生父母?”
“师兄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
“你天赋异禀,继承于何人?”
高颖一顿,默了须臾,道:“我会向师兄核实,倘若桃花确实是师兄之女,莫说高莹,我不会让任何宵小之流害她半分。”
春风挑眉:“最要紧得是,谢华曾说过桃花若想根治,始终需要一个至亲之人供一次心头之血。倘若令师兄是桃花生父,他们正可互为疗愈。”
“你还真是……”高颖无言以表,摇头咋舌,“无利不起早,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吧?尽管你的‘利’只是围绕桃花,也太令人生厌了些。”
“过奖。”春风揉了揉膝上小人儿的耳垂,“有劳高女侠奔波了。”
*
阿奢达飞鸽传书,命跟随自己来到中原的手下拿来了顶级雪莲丹,以助桃花清理余毒。
红蝎末则将从本土带来的名贵药材尽数献出,供桃花补养身体。
诸多种种,菊若公主看在眼里,百般不解——
那个胸无点墨出身低微的乡野丫头到底好在哪里,令凭多男子为她费心劳力?
为解疑惑,她命手下到天都山叫来了消失多日的卫莲表妹。
“你是随着本公主来到这里的,为何擅自离开本公主身边?”多日不见,公主殿下先以下马威震之。
卫莲恭首:“禀公主,卫莲虽然是随着公主来此,却并不能改变自己是天都山弟子的事实,师门有难,卫莲岂能坐视旁观?”
菊若公主冷若冰霜:“你是不是天都山弟子与本公主有何干系?本公主只晓得保护本公主、辅助本公主是你此行的职责。之前未经批准擅离多日,真以为有姑母为你撑腰,本公主不能拿你如何了吗?”
卫莲面不改色:“卫莲做的事,与家母无关,既然公主觉得卫莲有罪,惩戒卫莲就是。”
“你——”虽然一再以姑母做为说辞,但有姑母在,的确不能对这位表妹发落得太狠,菊若公主深知此理,“你是本公主的表妹,非到必要,本公主都会对你网开一面。你不正是依恃着这点,才敢如此放肆?可是,你莫以为本公主会对你一味容忍!”
“卫莲不敢。”
观其态度尚可,菊若面色渐缓,道:“如今你师门的事既然已经料理清楚,那便专心于眼前,本公主有话问你。”
“公主请示下。”
“你是桃花的师姐,她对你有几分信任?”
“她看起来呆憨好骗,实则大智若愚,全山只信任大师兄一人。”
“但一句两句总是信的吧?你将她带到镇子东边的桥上,本公主有话与她说。”
卫莲一怔:“公主,桃花的武功高到难以想象,莫说您带来的四个侍卫,就算全宫的侍卫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您若想……”
“本公主没想把她怎样,也不屑对她怎样。”菊若不耐挥手,“这里是春风的家,人多嘴杂,本公主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和她说几句话而已。”
卫莲瞳心一转:“如果公主想和她说几句话,不如换个地方,天都山下边有间茶楼,茶楼后方有家小小的花园,环境清幽,气氛雅致,一旦包场,不会有任何人进去打扰。”
菊若稍作忖思:“也好,就选在那个地方,你来安排。”
卫莲称是,放下一半心来:既然能交给自己安排,至少不是为了伏击暗算,其它见机行事呗。
*
尽管如此,卫莲还是将这次约见之事提前告诉了春风。
在在因为那位公主实在是位腹黑高手,比及江湖中的恶毛老道,反是前者更令人毛骨悚然,自是小心为妙。
春风并未阻拦这一次会面。
阳光灿烂的午后,桃花跟在卫莲身后蹦蹦跳跳地来了,一身的粉衣粉裙,在满园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中,愈发明媚如春,娇俏可人。
菊若公主端坐亭内,望着如此的她,一双美眸深若暗海。
“卫莲师姐,你说带桃花到这里来吃点心,点心在哪里?”桃花左顾右盼,两只猫眸展开搜索,问。
卫莲指了指前方:“就在前面。”
“前面?”桃花转首看向前方,登时笑不拢口,“原来你在这里!”
菊若公主矜持一笑,正要开口,面前案上的点心碟子已然不见。
“好吃喔,大师兄好久都不让桃花吃好吃的,只能喝白粥吃咸菜,点心好好吃~”端着一碟点心,桃花吃得两腮鼓鼓,感动且满足,嗓内如一只猫咪般“呼呼呜呜”。
菊若公主面色丕变:这么一个粗鲁无礼的丫头,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帮男人的眼睛盲了不成?
卫莲浅哂:“桃花,这是公主的点心,还不谢过公主?”
“谢过公主!”连吃三块点心,桃花的眼睛总算容纳下了食物以外的事物,甜津津一笑,“你的点心很好吃喔。”
菊若公主莞尔:“好吃的话,本公主命人多拿一些过来,你坐下慢慢吃吧。”
桃花喜不自禁:“谢谢公主,你人美心好,点心也好吃,一定会有很大很大地好报。”
“你喜欢就好。”菊若公主笑靥温和,“卫莲表妹,就去厨房帮桃花拿些点心吧。”
卫莲面露迟疑。
菊若公主眼尾乜来:“还不快去?”
桃花举手欢送:“卫莲师姐快去,帮桃花拿点心来,不然桃花就要吃公主了。”
“啊?”卫莲莫名其妙,“为什么吃公主?”
桃花噘嘴:“因为公主看起来白白嫩嫩细细软软,像点心一样好吃嘛。”
菊若公主冁然笑开:“本公主和桃花甚觉投缘,你们都退下吧,本公主想和桃花好好说说话。”
卫莲忖了忖,瞳光扫过桃花,起身退开。
桃花接到了暗示,不解道:“卫莲师姐走得好犹豫,好像恋恋不舍,难道是怕桃花吃光她的点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