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放弃了,菊若公主退出了。
在诸人的想象中必有一场天摇地动的情场硝烟,结束得平和而安详,仿佛从未存在,便也不曾发生。
每一个与桃花在一起的人,早晚都会变得不够正常。
这几乎是每一个与桃花在一起过的人的共识,包括春风。
但,事情尚未结束
“混账东西,从哪里冒出来的亲爹亲娘?”桃花娘两手掐腰立于院央,气势直遏云霄,“桃花是我怀胎十月费了几个时辰的工夫生下来的胖丫头,是我的亲闺女,哪有什么其他的亲爹亲娘?桃花爹,你给老娘出来把话说清楚!”
桃花爹躲在屋内床底,不敢应上半声。
桃花兄与桃花嫂们在廊下瑟瑟挤成一团,没人敢上前劝上只言片语。
桃花本尊则坐在屋顶,双手捧颊,好奇围观。
“岳母大人……”
“你给我闭嘴!”桃花娘利落回身,指着信口开河的罪魁祸首,“你当初说得天花乱坠,老娘才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交给了你,而你是怎么做的?先是害她受伤差一点死掉,现在又来对老娘说什么桃花的身世之迷,老娘信你才怪!”
春风满面含笑:“岳母大人容禀……”
“没有容禀!”桃花娘横眉立目,“老娘不愿再多听你说上一个字,赶紧从老娘面前消失!”
春风不紧不慢:“即使与桃花的身体痊愈息息相关吗?”
“对!即使……诶?”桃花娘将信将疑,瞪着这个最近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女婿,“把话说清楚,桃花的身子不是已经好了?为啥还与桃花的痊愈有关联?”
春风从容道来:“桃花体内的毒的确因为高姑娘血液的注入而有所释解,但无上道人的毒淬炼于掌,经由人的内心渗入七经八脉,连谢大夫也无法说清那些毒会不会沉淀在她身体的某处,在将来的的某一日,趁她身子虚弱的一刻重新成为桃花的致命之物。”
桃花娘犹是不信:“我的桃花活蹦乱跳,身强力壮,哪有虚弱的一刻?”
春风叹息:“岳母大人身子也很好,难道没有偶感风寒头痛脑热的时候?”
“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时候?”
“说得正是。”春风噙笑,“所以,若想将所有可能存在的余毒肃清,还需至亲之人的血为引子,让谢大夫调试一味解毒丹。”
“……真的?”桃花娘犹存疑窦。
“小婿绝不敢妄言,更不会拿桃花的平安开玩笑。”春风恭身,“故而,请您允准小婿带桃花一试,倘若对方是桃花的亲生父亲,自是最好,倘若不是,也只有期盼桃花的未来无病无痛,平安顺遂。”
桃花娘皱眉:“怎么被你这么一说,让桃花认一个突然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亲爹倒成了一件好事了?”
春风满面诚恳:“一切不过是为了桃花的身体考虑罢了。”
桃花娘眉间堆结,心中左右掂对,再抬头看了看墙顶上娇嫩如花的女儿,最终痛下决心,道:“老娘把话说在前头,不过那个亲爹是个什么东西,都不准把我的心肝宝贝带走!”
“桃花已经成亲,纵是认了亲生父亲,也会永远住在离此十里的春风镇而已。”桃花爹不知何时从床底爬出来,悄没声的走出门来行到妻子身后搭话道:
“你——”桃花娘怒目直瞋,把丈夫吓得噤声,而后顿足挥手,“春风,你这就带着桃花去认那个劳什子的亲爹……”
话音未落,大门“嘎吱吱”被推开,一名红衣女子率先迈进门槛,一架两抬小轿紧随其后,其上端坐一位黑须白面的中年男子,以等候多时的姿态入场。
高颖拱手行江湖礼:“感谢夫人愿意让大师兄与失散多年的女儿相认。”
桃花娘两手环胸,扫了对方一眼,再拿睥睨眼神乜向后方男子:“就是这个半死不活的?这么个病秧子,就算认了,能救我的桃花吗?”
高颖大怒:“夫人您说话……”
“颖儿不得对长辈无礼。”小轿落地,轿上男子发声,“过后之事,你不得置喙一字。”
“是。”高颖垂首,立于师兄身后。
那男子向桃花娘揖礼:“在下高天书,先谢过夫人的宽怀大度。”
“别急着谢。”桃花娘语声生硬,“你这个模样和我家桃花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可别白高兴一场。”
高天书颔首:“夫人说话爽直,天书也有话直说。当日,与我相爱的女子名为缪珠儿,这个名字夫人可听过?”
“珠儿是我家小妹的闺名。”桃花爹发声,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这东西是对她始乱终弃的男子所留下的,她将东西留给我,是想有一件亲生父亲的物件伴在她的孩儿身边。”
高天书眸内愧意浮动,默然多时,道:“那正是我送给珠儿的订情之物。至于昔日之事,我无权为自己辩解什么,只希望阁下可以让天书与那个孩儿见上一面。”
桃花爹冷声:“你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多年,想见就见?世上哪有那等便宜的事?你生得一副书生面貌,却做下那等轻浮下作之事,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枉称为人!”
高天书未语。这通责骂,是他欠珠儿的,合该俯首领受。
“岳父大人。”春风插进话来,“高前辈当年也是因双腿不良于行,不想连累心爱之人的一生,才一去未归。从另一方面说,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桃花是天生厚道之人,尽管义愤填膺,但瞅得对方确实双腿残疾,遂将怒火压制了下来,甩身而去。
高天书喟然长叹:“春少侠,请问那孩儿现在何处?”
春风淡哂:“高前辈可还记得当初那个女子的模样?听说前辈精于丹青,倘若还记得,凭着记忆绘一副画像出来如何?”此人若是风流且无情之流,桃花不认也罢。
“这么多年,我为珠儿绘了不下百副画像。”高天书探手从袖内取出一物,“而这副绣像,是当年珠儿自绣后送我的订情之物。”
春风接来瞥过一眼,即向屋顶招手:“下来吧,躲猫猫结束。”
桃花顿时不解:“可是大师兄并没有来找桃花啊。”
春风扬眉:“我一早就看到你了。”
“看到又不等于找到。”
“总之游戏结束,快点下来。”
“不要!”千不能小看了一个游戏热爱者的对游戏规则的坚持,“大师兄没有抓到桃花,就不算找到,桃花不下去!”
春风剑眉一锁:“你再不下来,被我捉到后便要打屁股了。”
“诶?”桃花两手当即捂住自己的小屁股,“是大师兄说要和桃花捉迷藏,告诉桃花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准下去的,说话不算数的大师兄是笨蛋!”
春风眯眸:“你到底听不听话?”
桃花小嘴嚅嚅:“有娘在,你才不敢打桃花。”
这个总是不该聪明的时候分外聪明的小笨蛋!春风启步:“你自己不下来,我只有接你下来了。”
“呀呀,大师兄不要生气,桃花下来了!”桃花跳落平地,忙不迭奔进母亲怀内,“娘快骂大师兄,别让他打桃花的屁股~”
桃花娘丙手抱紧女儿,威风凛凛:“谁敢动我的心肝宝贝一下,老娘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左右目的已然实现,春风当然无意冒犯岳母大人。
高天书两眼直盯着那个出现在视野内的粉衣粉裙的娇小人儿,突然间泪涌于眶,颤声道:“她与那时的珠儿,几乎一模一样……方才有一瞬间,高某差点便以为自己看到了珠儿……”
春风扬眉:“谢大夫有法子验证前辈与桃花是否是至亲之人。”
高天书泪水溢出:“不需要验证,我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定然是我的女儿,定然是!”
高颖取了帕子俯身为师兄拭泪,道:“师兄对那位缪珠儿姑娘的品德操守深信不疑,他坚信如果桃花是缪姑娘所生且今年十六岁,便定然是他的女儿。”
春风挑眉,淡淡道:“令师兄对高姑娘深信不疑乃天经地义,还轮不到高女侠有所怀疑。”
“说得是。”一直把自己当成看客坐在角落的脱木花闲声启唇,“既然你如此多疑,有没有怀疑过你身边的这位师兄并不是‘师兄’呢?”
高颖面色微僵:“你们……”
“是颖儿你失礼在前了。”高天书沉声道,“纵然我将实情告诉你后你仍执意称我为师兄,我也不会强逼你改口,但桃花的确是你的妹妹,不容置疑。”
高颖垂头不语。
春风浅哂:“是真是假,只待谢大夫一验即知,正巧,今天他也来了。”
高颖倏然扬首。
“高女侠,谢某在此恭候多时。”左厢房门訇然大开,走出了一身快意的谢神医。区区的农家院落内,竟聚集着两个身具稀罕血液的“宝贝”,更有桃花这个第一次打破自己诊断的怪胎在,端的是掀起了谢神医的万丈豪情,“今日,就上谢某替你们鉴证这场家族大戏的真伪吧。”
高颖很想转身疾走,但对方是世上惟一能挽救师兄双腿的人,再多的恼愤也须暂且压抑:“你若能使师兄下地行走,我的血任你取用。”
“好说好说,谢某一定尽心尽力……”
“桃花,桃花师妹在不在?”门外突然传来拍门之声,“我是大网师兄,你所要的的‘大老婆’给你送来了,个个又健又壮,保你满意!”